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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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街垒(第1页)

一一八四八年二月,柏林。弗里德里希站在窗前,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树还是那棵树,但看树的人,已经等了三十八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弗里茨叔叔!”安娜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脸色发白。“巴黎!巴黎革命了!”弗里德里希接过报纸。头条标题用最大的字体印着:“巴黎爆发革命!国王路易-菲利普逃亡!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成立!”他的手微微发抖。巴黎。又是巴黎。一八三〇年,巴黎革命,烧遍了整个德意志。这一次呢?他抬起头,看着安娜。“还有呢?”安娜喘了口气。“巴登那边已经动了。海德堡的大学生上街游行,喊着要自由、要统一。符腾堡也在传,有人说要召开全德意志的议会。”弗里德里希沉默着。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他走到窗前,看到街角聚了一大群人。有人站在木箱上,挥舞着手臂,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法国人能推翻国王,我们为什么不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喊声。安娜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已经三天了。每天都在传,每天都在聚。警察抓了几个,但抓不完。”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群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有穿着体面外套的大学生。他们的拳头举起来,又落下去,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想起一八一三年。想起自己在费希特的地下室里印传单的日子。想起那些撒出去的纸片,那些在夜色中传递的消息。那时候他也像这些人一样,年轻,愤怒,相信只要站出来,一切都会改变。后来呢?后来他知道了,改变没那么容易。但至少,他们站出来了。二那天晚上,路德维希很晚才回来。他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疲惫,而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名字。“您还没睡?”弗里德里希坐在桌前,点着蜡烛。“在等你。”路德维希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去了街垒那边。”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他们在准备。说普鲁士也要动。说国王要是敢镇压,就学巴黎人,筑街垒。”他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您去过街垒吗?”弗里德里希想了想。“没有。一八一三年,我们撒传单。一八三〇年,我在这里看着,什么都没做。一八四八年……”他顿了顿。“我老了。做不动了。”路德维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那您等了一辈子,等的是什么?”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等你们这样的人。”三三月,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维也纳。梅特涅跑了。那个压了德意志三十年的老人,穿着女人的衣服,逃出了奥地利。消息传到柏林,整个城市都疯了。安娜冲进办公室时,弗里德里希正在看文件。“弗里茨叔叔!梅特涅跑了!维也纳人赶走了梅特涅!”弗里德里希放下文件,慢慢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已经聚满了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地面。一群年轻人举着黑红金三色旗,从街角涌过来,喊着口号:“自由!统一!德意志万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子。黑、红、金。汉巴赫的旗子。那面三万人举过的旗子,那些被抓的人藏过的旗子,那些在深夜传过的旗子。三十一年了。它还在。安娜站在他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弗里茨叔叔,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面旗子,看着那些举着旗子的年轻人。四三月十八日,柏林。弗里德里希是被炮声惊醒的。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炮声。不是演习,是真正的炮声。他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远处,王宫的方向,火光冲天。炮声一声接一声,枪声像炒豆一样噼啪作响。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门被推开,安娜冲进来。“弗里茨叔叔!军队开枪了!街垒那边打起来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她。“路德维希呢?”安娜的脸色变了。“他……他昨天晚上就没回来。”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拿起拐杖,往外走。“弗里茨叔叔!您不能出去!”他回过头,看着她。“我要去找他。”五街上全是人。不是白天那种欢呼的人群,是逃跑的人群。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拖着包袱,男人扶着伤者

;,从街垒的方向涌过来。枪声越来越近,炮声震得窗户嘎嘎响。弗里德里希拄着拐杖,逆着人流往前走。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有人喊:“老头!不要命了!往回跑!”他没有停。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枪声越来越近,硝烟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终于,他看到了街垒。那是用马车、家具、石块堆起来的屏障,横在街道中间。街垒后面,一群人正在向对面射击。街垒前面,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有人在喊:“弹药!谁有弹药!”有人在喊:“他们从侧面包抄过来了!”有人在喊:“顶住!为了德意志!”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穿着体面外套的大学生。他们的脸上满是硝烟和血迹,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他见过很多次、自己也曾经有过的光。他在人群里找路德维希。然后他看到了。路德维希站在街垒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正在向对面射击。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衣服撕破了,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弗里德里希想喊他。但就在这时,对面又一轮齐射打过来。子弹打在街垒上,溅起一片碎石。路德维希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下去。“路德维希!”弗里德里希冲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跑的,只知道要冲过去,要跑到那个人身边。有人拉住他。“老头!你疯了!”他挣脱那只手,继续往前跑。他跑到街垒后面,跑到路德维希身边。路德维希躺在那里,胸口一片血红。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弗里德里希,嘴角动了一下。“您……来了。”弗里德里希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别说话。我带你回去。”路德维希摇了摇头。“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弗里德里希的手在发抖。路德维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替我……看一眼……”他的手松开了。弗里德里希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枪声还在响。喊声还在响。硝烟还在飘。一切都在继续。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六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扶起来,拉着他往后走。他像一具木偶,任由人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知道,当他醒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安娜蹲在他面前,满脸泪痕,握着他的手。“弗里茨叔叔……弗里茨叔叔……”他看着安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那只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跟了二十三年的表——韦伯送的那块。表还在走,走得准准的。他把表递给安娜。安娜愣住了。“弗里茨叔叔……”“拿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替我看着时间。”七三月十九日,国王让步了。军队撤出柏林,市民自卫队接管城市。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成了英雄。那些死去的人,被抬着游街,接受民众的致敬。弗里德里希没有去看。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望着窗外。窗外的栗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口号,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想起路德维希。想起他从东普鲁士来的第一天,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地摆弄着帽子。想起他和安娜争论时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寸步不让。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看一眼……”替你看什么?看那一天的到来吗?那一天,真的来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死在那个他等了一辈子、却没能亲眼看到的日子里。八五月,法兰克福。全德意志的议会开幕了。那些代表们从各个邦国赶来,穿着礼服,戴着礼帽,走进圣保罗教堂。他们要商量怎么写宪法,怎么统一德意志,怎么建立一个自由的国家。安娜想去。“弗里茨叔叔,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您不想去看看吗?”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你去吧。”安娜看着他。“您……不去?”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路德维希说过,要我替他看一眼。你去看了,回来告诉我。”安娜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她点了点头。“我会的。”九那年夏天,安娜从法兰克福回来了。她坐在弗里德里希面前,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讲那座教堂,讲那些代表,讲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论。讲他们吵

;了几个月,什么都没吵出来。讲奥地利要主导,普鲁士不让。讲那些小邦国怕被吞并,左右摇摆。讲他们还在吵,还在拖,还在等。弗里德里希听着,一言不发。讲完了,安娜看着他。“弗里茨叔叔,您失望吗?”弗里德里希想了想。“失望?”“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这个?”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路德维希最后跟我说什么吗?”安娜摇了摇头。“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他看着安娜。“他说的‘等到了’,不是等到了结果。是等到了开始。”安娜愣住了。“开始?”“对。开始。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在教堂里开会,在报纸上吵架。这就是开始。也许这一次会失败,也许下一次还会失败。但只要有人开始,就不会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路德维希死了。但他开始的事,不会死。你看到了吗?那些在法兰克福吵架的人,那些在街上游行的人,那些还在传书的人。他们都在继续。”安娜沉默着。窗外,夏天的风吹过,栗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十那年秋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南边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他认出那是汉斯的笔迹——但比从前更抖,更乱。“弗里茨:我还活着。刚逃出来。法兰克福那边,有人在密谋起义。不是议会那种吵来吵去的起义,是真的起义。要推翻那些邦国,建立一个真正的德意志共和国。我老了,跑不动了。但那些年轻人还在跑。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成。你永远的朋友汉斯”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和四十年前一样。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十一那年冬天,消息传来:法兰克福起义失败了。军队开进去,杀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那些密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关进了监狱。议会还在吵,还在拖,还在等。安娜读完报纸,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弗里茨叔叔……”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摇晃。街上的人少了,走得也慢了。那些举着旗子的人,那些喊着口号的人,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都不见了。但弗里德里希知道,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藏在某个地方,等下一个春天。十二除夕夜,只有两个人。弗里德里希和安娜。卡尔在汉诺威,汉斯在南边,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路德维希……路德维希不在了。安娜倒了酒。“为了新年。”两个人举杯。安娜说:“为了那些还在的人。”弗里德里希想了想。“为了那些还没来的人。”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弗里茨叔叔,您等了一辈子。后悔吗?”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后悔。”安娜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笑。十三深夜,安娜走了。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八年的本子。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皮早就磨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手在抖,但字还能写:“一八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等到了什么?等到了开始。法兰克福的议会在吵。法兰克福的起义失败了。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在教堂里开会,在密谋下一次。这就是开始。我活了六十岁。从一八〇六年耶拿到现在,整整四十二年。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没等到。博尔西希没等到。路德维希也没等到。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那些年轻人还在。藏在某个地方,等下一个春天。我等的那一天,还没来。但有人在继续等。有人在继续动。有人在继续传那些书,问那些问题,筑那些街垒。这就够了。”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一八四九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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