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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营大帐内,一幅海东青的巨大画布挂在中央,斡离不站在画前闭目抬首。兀术站在斡离不身后,抱拳躬身呆了许久,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忽然听得帐外巡逻兵的脚步声随风飘入。
这时帐帘一掀,一名卫兵垂首进来,单膝跪地:“回禀大王,昨夜烧林之后,已探明宋军踪迹。”
斡离不淡淡道:“讲!”
“距我营侧大水塘西向不足五十步,另有一处小水塘,两塘之间藏有暗洞相连,洞口甚宽,显是人为扩过,容得下两人并行。”卫兵垂首回话,“小塘周围土质松软,弟兄们挖得些陶罐、断箭,还有三具宋兵尸身,看服饰应是夜间袭营的刀斧手。”
斡离不眉头微蹙,又问:“开封城那边有何动静?”
“卫州门放了一小队人马进去,之后便紧闭城门,再无人出入。”卫兵续道,“轻骑队伍仍无踪迹,只是城西万胜门外,沿护城河在修矮墙,前头摆了三排拒马,门内情形瞧不清。”
“知道了,退下吧。”斡离不挥了挥手。
卫兵叩首离去,帐内复归寂静。斡离不缓缓转身,目光在兀术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沉声道:“韩世忠狡诈,此番折损非你之过,不必挂怀。”他指节微微用力,“只是宋军防备越发严密,强攻怕是难以破城。我已派了几个亲信去提谈判事宜,你看如何?”
兀术眉头一挑,声音有些发紧:“大哥是说……要与南蛮议和?”
“久在南方周旋,兵马损耗日甚,太原那边至今无消息传回。”斡离不松开手,走到帐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回燕云休整,到时候再调两万兵马从金源赶来,那时再做计较不迟。”
兀术低头想了想,躬身应道:“大哥想得深远,是小弟急了。”
“人吃马嚼总有耗光的一天,将士们也需要喘息,扎营在此经受日夜袭扰,已然苦不堪言。”斡离不眼中露出一丝晶莹,“先稳住阵脚,再图后计。”
兀术点点头。
大内皇城,大庆殿内,气氛凝重。李纲手捧文书,躬身呈上,赵桓端坐于龙椅,指尖捏着文书边角,眉头渐渐皱起,正逐字逐句细看。
阶下的李邦彦忽然干咳一声,扬声道:“李大人,这东京城守得如何了?昨夜万胜门险些被破的消息,宫里可是传得遍地开花,依我看,您这颗脑袋,怕是在颈上悬得久了。”
“放肆!”赵桓猛地抬眼,龙颜微沉,手中玉圭在案上一顿,“朕正看文书,谁许你在此聒噪?”语气中已带了三分怒意,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烛花爆裂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李纲本已攥紧了拳头,闻言只得将反驳的话咽回去,依旧垂首跪地,只是脊梁挺得更直了些。
片刻后,赵桓将文书往案上一放,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太原那边,如今是何光景?”
李邦彦抢步出列,躬身道:“回圣上,太原已是危在旦夕,守将的告急文书,已是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
“李纲!”赵桓扬声呼唤。
“臣在。”李纲应声起身,双手一拱,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你有何见解?”赵桓问道,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
李纲朗声道:“东京城防固若金汤,已抵住金兵三次大规模猛攻,和数次袭扰,而且西京军在城外也众创金兵士气。依臣看,金兵此番提议谈判,分明是知难而退。臣请圣上速发诏旨,调西北戍边军种师道回京,三日后与城内兵马夹击金营,定能将斡离不这伙胡虏一举歼灭!”他说罢,目光灼灼,满是自信。
赵桓指尖停在案上,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李纲与李邦彦之间游移。
李邦彦忙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圣上三思!那种师道垂垂老矣,守太原尚且难保,如今调他来救东京,岂不是远水难救近火?再说金兵攻城已过三日,勤王部队连影子都没见着。若真等太原城破,东西两路金兵合围过来,东京……东京便成了座死城啊!”
“圣上,此言差矣!”李纲须发皆张,声音陡然拔高,“勤王军迟来,是因燕云叛贼沿途梗阻,最近一支已从湘北出发,再等两日必到。四川路、延安路的兵马也已星夜兼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五日,勤王大军必至!”
“大胆!”李邦彦厉声打断,袍袖一拂,“空口白牙便敢赌上人头?延误军机,误导圣听,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赵桓沉默半晌,案上的烛火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他忽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边,沉声道:“此事容朕三思,尔等先退下吧。”
“圣上!”李邦彦抢步上前,叩首道,“臣愿与少宰张大人同往金营议和,定能为圣上分忧,保东京无虞!”
赵桓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李邦彦脸上,又瞥了眼旁边一直垂首而立的张邦昌。张邦昌被这目光一照,身子微微一颤,忙低下头去。赵桓摆了摆手,连声道:“容朕三思,容朕三思……”说
;罢转身往后堂,龙袍曳地的声响渐渐远去。
李纲长长吁了口气,正待转身告退,突然衣摆被拽了一下。
“李大人留步!”李邦彦忽然喝道,脸上带着怒意,“休要再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若真误了大事,你便是大宋的亡国罪人!”
李纲猛地回头,双目圆睁,盯着李邦彦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金兵归山,与虎谋皮,你这般行径,才是为虎作伥!”说罢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殿内只剩李邦彦与张邦昌二人。张邦昌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发涩:“去议和……你真有把握?”
李邦彦转过头,嘴角撇出一丝冷笑,眼底却藏着算计:“你刚刚没听见吗?金人已知难而退。那帮臭要饭的,不过是给些粮草绢帛,便能打发他们滚回北方。到时候退敌的功劳,还不是你我二人的?”他拍了拍张邦昌的肩,转身也往后堂去了,步履轻快。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告退,偌大的大庆殿里,只剩张邦昌一人伫在原地。他望着空荡荡的龙椅,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些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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