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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作‘蝙蝠’!”管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惧,“邪性得很,听说都是些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专挑夜深人静时动手。行事诡秘阴毒,毫无道义可言。还爱挖人眼睛,活像是从鬼故事里出来的。”
谢怀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这么厉害,它们都做了什么?”
“嘿,那可真是罄竹难书。”管事掰着手指头数落,“城西‘威远镖局’上月接了一趟重镖,押的是给京里某位大人贺寿的奇珍异宝。结果您猜怎么着?镖队走到黑风峡,一夜之间,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崖壁上发现了用血画的一个巨大蝙蝠图案,几十号好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没查出来,现在都说是‘蝙蝠’干的。”
谢怀灵抿了口茶,没说话。
管事见她听着,便继续道:“还有更邪乎的。淮南一带南城绸缎庄的王大善人,上上个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书房里,一双女儿全都被绑走了。死的时候还门窗紧闭,人却七窍流血,眼珠瞪得老大,还统统被戳烂了,真是惨绝人寰……官府的仵作验了,说没中毒没外伤,死因不明!现在也说是‘蝙蝠’干的。”
他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毛骨悚然的味道:“最离奇的是,江湖上的人都说啊,这些‘蝙蝠’动手时无声无息,却能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行动比狸猫还快,这要都是真的,那多吓人啊。”
最后管事咂咂嘴,总结道:“总之,风言风语里都的这‘蝙蝠’行事狠辣诡谲,不按江湖规矩,没有底线。听说他们接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汴京城里谁不想探出来个真假,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和走夜路的行商,那还不得心惊肉跳的。都说这江湖,一天到晚也没个太平的时候。”
谢怀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面上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散漫,把管事口中那些血淋淋、阴森森的事迹,当作一段寻常的评书。但在低垂的眼睫下,她的眼睛如同沉入深潭的星子,幽光微闪。
六分半堂的动作果然开始了。被精心编织的蝙蝠“恶名”,悄然撒向江湖,雷损这步棋,走得还真是又狠又绝。
管事见她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当是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事吓不到金风细雨楼的姑娘,怕她听得不尽兴,便陪笑道:“谢小姐若真想再听些市井间的趣闻轶事、解闷儿的话,不如去那些热闹的大茶馆里坐坐。城里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像‘铁嘴李’、‘赛百晓’他们,消息最是灵通,口才也好,讲起这些奇闻怪谈,那才叫一个绘声绘色,比小的干巴巴地讲有意思多了。”
谢怀灵放下茶杯,她认真思索了一下管事这个“解闷”的建议,然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点“说得在理”的认同感:“听着倒是个消遣的法子,在这儿干坐着,骨头都酸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沙曼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素色的薄绒斗篷。谢怀灵再扯紧了斗篷,走到窗边,目光习惯性地向下扫去,落向方才那位绿衣白姑娘站立的位置。
雕栏依旧,人踪已渺。只有楼下的喧嚣依旧,那抹清冷的翠色,好像从未在这片浮华的漩涡中出现过。
“走吧。”谢怀灵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好像她是随意瞥了一眼风景,没有任何目标可言,“找个热闹的茶馆,听听书去。”
她率先向厢房外走去。聚财楼的金粉被抛在身后,汴京城深秋的凉意裹挟着新起的“蝙蝠”传闻,在一扇扇门前扑面而来,这江湖的风,刮得更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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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聚财楼的豪奢,民间茶馆更显市井烟火气。大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多是短打扮的江湖客、走南闯北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味和花生瓜子的混合气息。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木台,便是说书先生的天地。
谢怀灵带着沙曼,寻了个角落不起眼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台上,一个须发皆白而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正讲到兴头上。他醒木一拍,压下了满堂的嘈杂,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组织,行事诡谲,手段毒辣,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老朽便与诸位分说一桩他们犯下的滔天恶行!此事就发生在离咱们汴京不远的镇子。”
老先生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将一桩“蝙蝠”夜袭富户、杀人夺宝、嫁祸于人的惨案说得是活灵活现。什么“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什么“蝙蝠过处,寸草不留”,什么“受害者双目被剜、死相奇惨”……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听得台下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呼,时而愤愤咒骂。
“老先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案而起,瓮声瓮气地问,“您说得这般真切,莫非是亲眼所见?这蝙蝠到底是群什么妖魔鬼怪?”
说书先生捋了捋长须:“这位好汉问得好。老朽虽未亲见,但此事乃我一位在六扇门当差的远房侄儿酒后吐露,千真万确。至于他们是人是鬼……”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嘿,据我那侄儿推断,必是一群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不过专挑月黑风高之时下手,行踪飘忽,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还有呢,还有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除了这些,可还探得别的消息,比如这蝙蝠的老巢在哪儿?领头的是何方神圣何人和他们有干系?”
说书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嘛……老朽倒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不过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说出来只当给列位解个闷儿,图一乐呵。”
“老先生快说!”
“就是就是,别卖关子了!”台下顿时起哄。
“好。那老朽就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足以让满堂都听得清楚,“听说啊……有人曾在那蝙蝠出没之地附近,远远瞥见过一个身影,锦衣华服,气度——嘿,那叫一个不凡!看着不像干这勾当的,倒像是……像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他故意吊足了胃口,才吐出关键:“更巧的是,有人认出来,那身影,啧啧,竟与咱们江湖上那位素有清誉、眼盲心善的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公子,有七八分相似。”
“什么?!”
“胡说八道!”
“放屁!原少庄主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就是!无争山庄什么门第?少庄主眼盲心不盲,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钱权一样不差,何必做这种恶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嘘声、质疑声、怒骂声四起,几乎要把忘忧阁的屋顶掀翻。原随云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好,尤其顶着无争山庄的光环和眼盲的缺陷,更让人觉得他高洁无垢。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也太过荒谬,立刻激起了强烈的反弹。
说书先生似乎早料到这反应,也不急,只是摊了摊手:“瞧瞧,瞧瞧,老朽说了不保真嘛,就是那么一说。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嘿嘿”地笑了:“有人捡到过一张烧剩的纸角,上面就画着个模糊的蝙蝠印子,旁边……好像还蹭着点无争山庄特制墨锭的香气。这事儿,巧不巧?不过也就是个巧合吧,说不准就是哪个下人随手乱画乱丢的呢。大伙儿听个乐呵,可千万别当真啊,图一乐,就图一乐。”
不愧是吃了这碗饭几十年的人精,他越是强调“巧合”、“图一乐”,台下众人越是惊疑不定,议论声更加嘈杂混乱。信与不信的争论在茶客间激烈碰撞。
“放你祖宗的连环屁!”
一声清脆又饱含怒气的娇叱响起,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好似飞剑一般,猛地从靠近台前的一桌窜出。伴随“啪”的一声裂帛脆响,一条金光闪闪、带着倒刺的长鞭,毒蛇吐信般直抽向台上的说书先生,鞭势又急又狠,眼看就要将那枯瘦的老头抽得筋断骨折!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前排的一位灰衣中年汉子反应极快,掷出手中酒杯。酒杯精准地撞在鞭梢上,力道奇大,将长鞭撞得一偏,险之又险地擦着说书先生的耳朵飞过,抽在后面的屏风上,留下一条深深的鞭痕,屏风应声裂开一道缝。
灰衣汉子再探手一抓,险之又险地攥住了鞭梢。饶是如此,老头还是吓得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差点跌下台去。
“姑娘,你这是作甚?”灰衣汉子又惊又怒地喝道,死死攥住鞭子不放,“老先生一把年纪,纵有言语不当,你这一鞭子下去,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有话好好说!”
那出手的少女,一身火红的劲装,用料华贵,裁剪利落,头顶一颗硕大、饱满的珍珠,脖颈上戴着的赤金点翠首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一张俏脸更是明艳逼人。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怒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台上惊魂未定的说书先生骂道:
“老匹夫!谁给你的狗胆,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无争山庄、污蔑原哥哥?什么狗屁蝙蝠,什么狗屁线索,再敢胡说八道,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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