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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荣宴的第二天,江停难得起晚了。
她起时,府中已经热闹起来,今日来的人比昨日来的还多,都是来恭贺江停获得头名的。
车马轿辇几乎堵了巷口,名帖贺礼如流水般送入,福德带着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杨怀达也难得开门见了些客人,多是些有年谊、故交或实在推拒不过的。
他于花厅受了礼,寒暄片刻,面上带着惯常的疏淡笑意,几句过后,便又借口连日劳累、精神不济,将后续一应接待事宜交由得力手下去应对了。
江停用过早饭,穿过熙攘的前院,径自去往杨怀达平日休憩的小书房。
推门进去,就看见他正正伏案,悬腕运笔,室内只闻檀香袅袅,与前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恩师好雅兴!”江停轻声笑道。
杨怀达并未回头应她,笔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直至最后一的一竖稳稳落下,气韵完足,他才缓缓搁下笔,目光却仍流连于纸上的墨迹。
他爱惜地以指腹轻轻抚过那方色泽沉古的端砚,又触了触那支光泽温润的紫毫笔,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
“这套墨宝还是当年老夫高中状元后,先帝赐下来的。”
“这些年,老夫也只用过寥寥数次。”
“如今看来,你这弟子当得还算勉强,至少未丢老夫的脸,没让这状元头衔落了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江停,“这套东西,往后便交由你吧。望你莫要辜负了它们。”
江停先是愣了一下,也没有任何虚辞推拒,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极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恩师垂爱,厚赐重于山岳。弟子……谨受命,不敢或忘!”
杨怀达心中无声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两步,伸手将她扶起:“行了,起吧!”
江停顺势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墨迹未干的字,“恩师今日笔下,锋芒内敛,圆融了许多。”
“人老了,火气自然就退了。”杨怀达淡淡道,走到一旁,“不比你们年轻人,锐意进取,字里行间都藏着不肯服输的棱角。昨日恩荣宴上,可见识够了?”
“琼林苑内,玉液珍馐,自然是好的。”江停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诸位年兄、座师、朝堂前辈,皆风采照人。”
“哼,场面话倒学得快。”杨怀达用细棉巾擦干手,瞥她一眼,“那雍州布政使司右参议、分守河西道的职缺,烫手得很,你自己心中可有成算?”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江停的回答滴水不漏,“陛下既付此重任,我也只有竭尽驽钝,以期不负圣望。”
“滑头!”
杨怀达笑骂一句,却也不再深问。
江停这个弟子,品性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绝非表面看去那般温文尔雅、逆来顺受。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江停也坐。
“闲话不提。叫你过来,是告诉你,你的状元贺宴,老夫已替你张罗,定在了明日。”
杨怀达语气转为沉稳,“虽说圣上已授官职,但这京城里的人情走动、场面规矩,却不能省。”
江停立刻明白过来。
以杨怀达帝师、前内阁辅的身份,亲自为她这新科状元设宴,意义绝非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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