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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颂今随即把戏目安排了下去,道琴自己记不住零零碎碎的龙套角色,柳方洲找了张旧报纸,替他写了下来。
“第二天《水斗》,小青。第三天《空城计》,琴童。《薛平贵故事》,‘算粮’里的王银钏。”柳方洲边写边说,“记住了?”
“柳师兄这支钢笔是哪里的?真好看。”道琴似乎完全没听进去,眼睛滴溜溜盯住了柳方洲的钢笔。
柳方洲手里握着唐流云还给他的那只钢笔,笔身上的“梅”字笔触温润。
“成天到晚的歪心思。”李叶儿点着鼻子训道琴,“柳师兄后天的戏是什么?我看我后天要和杜师兄演《游湖》,许仙应当是你罢?”
“当然是我。”柳方洲头也不抬,“再就是项师兄头牌的《天水关》,也有我的龙套——没有要主演的,终于能让我偷下懒了。”
王玉青所指定的戏目绝无偏袒,项正典头牌的这几天,其他人的戏就多数简单轻松,将“闹热”的戏码留给了主角。
“那太好了。”李叶儿捏捏杜若的胳膊。
“什么?”柳方洲问。
“杜师兄和我有个事要拜托你。”李叶儿又推推杜若的肩膀,“是杜师兄的事,你听他讲。”
柳方洲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杜若,心里也猜出了八九分。
见杜若欲言又止,就是不说,李叶儿一跺脚,干脆自己讲了出来:“要还给林少爷的手串,后天柳师兄你得了空,能不能拜托你去还?”
“就是——”杜若一下涨红了脸,急忙开口解释。
“反正——”李叶儿也风风火火找理由。
“我知道了。”柳方洲爽快打断了他们,“我去还。”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只有杜若还有些意外地杵在原地,旁边的李叶儿一脸得逞的笑。
“赶紧吃饭去了。”柳方洲悠悠地又看了他们一眼。
“柳师兄心情很好呢。”道琴捏着写着自己戏码的报纸,不解地歪头问。
【作者有话说】
小柳:暗爽
聚芳开戏这天,夜里缠缠绵绵地下过雨,天气一下清凉不少。马车停在巷口等着装载衣箱,车铃隐约作响,车轮上也湿漉漉沾着雨滴和草叶。
柳方洲难得没有从噩梦里惊醒,睡醒时杜若正屏息静气趴在他枕侧,眼睛睁得圆圆的观察着柳方洲的神色。
柳方洲抬手揉了揉杜若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笑了:“我醒了。”
看到柳方洲微笑,杜若也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叫你起来呢。”
因为他自己连日的梦魇,让杜若也睡不安稳,柳方洲一直有些歉意。虽然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杜若柔软的面孔,能让他觉得这一天都值得期待——但是杜若更重要,杜若比他自己的心情更重要。
天际还沉沉地阴着,收拾妆匣动身前往戏园时,孔颂今专门嘱咐了几个学徒带好了雨伞。原以为天色不好,前来看戏的人应当不会很多,然而开戏时间还远远未到,聚芳戏园就已经人头攒动。
柳方洲与杜若这一天的戏码是白蛇传中的《游湖》一折,李叶儿的小青,时喜的艄公,安排在第一场来演。这一折简单的生旦戏他们熟习已久,相互的搭档也已经许多次,几乎可以说是拿手。
之前洪珠主演白蛇时,往往是杜若为她傍一个小青。如今杜若换上白娘子,李叶儿和道琴分别为他在《游湖》和《水斗》里配一个小青,而杜若倒也随演随像:穿青蓝色短衣、身背宝剑时便是俊俏利落的小青,穿上白底竹枝花纹的长帔则端庄贤淑,俨然一个白氏娘娘。
“说起来,洪珠师父是不是没怎么演过《游湖》?”柳方洲看着李叶儿对着镜子打扮上水钻头面,突然想起来,“昨天看晚报的戏评还提到了——庆昌班的师父从不演出《游湖》,难道是为徒弟让一步。”
“我印象里是没有。”杜若也认真想了想,“演得最多的还是《盗草》和《水斗》。”
“这倒奇怪。洪珠师父能教你们,她自己想来也是能唱的。”
“师父有自己习惯演的戏,肯定也有不怎么习惯的戏。”李叶儿把鬓花戴好,“没什么可奇怪的。”
杜若自己打扮齐备,拿起胭脂看向柳方洲。柳方洲会意坐下,让杜若为他画眉。
时喜站在窗外开嗓,唱着《游湖》里的船歌。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李叶儿跟着他的调子哼了两句,又转过脸来笑道,“也不知得多少年,能修得画眉上妆的缘分。”
我是盼着这缘分能再深一些。柳方洲想。
“对了,杜若。”然而柳方洲开口又是另外的话,“玛瑙手串——现在拿给我吧。等演完咱们的《游湖》,我就拿去还给林文进。”
杜若嗯了一声,仍然不紧不慢地拿了手绢,给柳方洲揩去眼角多余的定妆粉。
他并没有那么重要。比起林文进林少爷,还是给师哥画好戏台上的妆来得更重要。
说什么来什么。杜若手里蘸着油彩的眉笔还没放下,就有戏园的伙计提着食盒进来,说是林家少爷请角儿们的点心。
“……”杜若看了看竹镂描金的食盒,芭蕉叶垫着四色精致点心,略显嫌恶地皱起了眉。
“麻烦您原样端回去吧。”柳方洲替他说,“庆昌班的规矩是开戏前不能拿赏。已经化好妆了也受用不得这些吃食,白白浪费。”
“这也是我的意思。”杜若也点头附和。
聚芳戏园不仅戏台与席位都更大更宽敞,灯光与乐池也是顶配。《游湖》一折由李玉吹笛、其他琴师拉京胡,笛声与琴声宛转相和,悠扬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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