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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食指有一些痒,谢怀灵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但是手痒了也不是能这么轻易缓解的。她站起,附身去伸出罪恶的手,缓慢地戳向了苏梦枕的脸。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苏梦枕陡然睁眼,影中他的眼神全然不清,但是杀气不会作假,如妖如魔的刀气以狂风暴雨的架势呼啸而来。只是须臾的一刻,比中原一点红和楚留香都要更快的,他瘦得快只有骨头的手掐住了谢怀灵的脖子,雷霆万钧之势将她往下一带。顷刻间天旋地转、万物颠倒,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绞进了视线溃散、崩坏、褪色的漩涡中,她呼喊也来不及,就与苏梦枕换了个位置,脖颈卡在他虎口处,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
再听见挥袖的一声,案上的灯盏燃起,诡谲的灯火游戈在了二人之间。她耳鸣不断,都快听见红袖刀出鞘的声音了,也模糊地看见了阎王爷。
哦,也不是阎王爷,是她并不亲爱的上司。
“怎么是你?”
苏梦枕皱眉。他压在她身上,身下的人近在咫尺,平日里无欲无求也无喜无悲的脸在他的控制下涨得绯红,还好他没有先下杀手,所以还能喘息着,只是点酥容颜尽在他掌下,他食指按进她的颊中就能陷下去,倒叫他很不习惯。再看她拉扯着他雪白里衣的衣袖,却也无法撼动他分毫,索性摆了烂的模样,又是徒劳挣扎到了极处。他们的武力之差从来都悬殊。
苏梦枕不先放开谢怀灵,按着她的头让她侧过脸,露出下颚似吴带当风的线条,再反复揉搓这一片滑腻如脂,确认是不是易容。可揉搓了几下,他的手指忽然停住,好似是意识到了这个姿势的变味,终究还是孤男寡女……可直到下一秒谢怀灵的骂声已经从他的钳制中挤了出来,他才立刻回神,松开了她。
谢怀灵在他身下喘息起来,急促而柔弱,好像是他案边的烛火,手捂着发红的肌肤要把缺失的空气都补足,又如是被骤雨吹打到夏日初莲一朵。她并不先理会他,应该是有些气在身上,只有嗓音夹在呼气与喘气中,一时间卧房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声,心口一呼一吸地起伏。
直到她真的喘过气了,脖颈上的痛意也全都消失了,这才再来理会他,但那也是变了调的,附上了些别的腔调:“楼主,你虐人。”
“……我没有。”苏梦枕先反驳,其实他也是窘迫的,视线忍不住飘开,不知默了多久,而后再道,“你为什么在我床边?”
谢怀灵虚弱着,即使是这样了她也不忘赖掉自己的责任:“我来找你有事啊,楼主,这可都是你的错……我之前碰到你午睡,你不是能直接从脚步声认出我的吗?”这样的长难句对现在的她还是太困难了,说完她又喘了好一会儿。
苏梦枕垂眼,他叹气了,与她解释:“树大夫换了个新方子,略有影响,我明日就让他再换掉,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下了床,将床帘全部系上去,踏着步子去翻箱倒柜。谢怀灵痛得厉害是真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还从何谈起扶木而坐,她用最后的那点力朝床边翻了个身。
再到苏梦枕找到了跌打损伤药,坐回床边拔出塞子。他把药倒在手中,搓开油状的药膏,手背碰碰谢怀灵的脸,示意谢怀灵把脖子抬高,谢怀灵不能不上药,难得听他一回话。
等到清凉的药油一擦上来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要不是没有力气无处可逃,真要从他手下逃之夭夭了:“嘶,凉凉凉凉——楼主!”
“小声些,这是最好的药了,不上药伤口会更难看,你也不想吧?”苏梦枕说。
他替人人擦药还很不熟练,先在淤红的边缘打了个圈,再轻柔地覆盖在她的伤口上,把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吻合她的伤口。谢怀灵觉得有些痒,条件反射地总是想避开,苏梦枕只能卡住她的手,才能把她固定在原地。
这个姿势仿佛是没有尽头,等到擦完了一遍,谢怀灵早就受不住了,把他一把推开,说:“等一下楼主,我有事要先跟你说。”
苏梦枕的动作被她打断,手收了回去,问道:“何事?”
谢怀灵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再说:“我去见楚留香,遇上了一些事。”
毕竟这也是她来找他要说的事,谢怀灵也就直说了。她先说了楚留香受了伤,是因为遇到了‘蝙蝠公子’,又说到‘蝙蝠公子’和身边人产生了争执,让苏梦枕若有所思,再到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她智骗杀手巧护楚留香。信息量堆砌在一起,比城墙还要厚,苏梦枕还真被吸引走了注意,擦拭掉了手中的药油。
他边擦边问,才睡醒脑子却也很清醒:“倒是一浪接一浪,你今夜是去对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你怎么看?”
怎么看?谢怀灵其实早就想好了,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只是坚定了她的想法,本来就只等苏梦枕主动来问,电光火石在她脑中都被扒了个干净,她慢慢道:“看法没有,我只有一个很有趣的猜想。”
她小心地避开脖颈上的药,不大自在地说:“无争山庄的事,和‘蝙蝠公子’的事,说不准就是同一件。”
苏梦枕凝神一滞,他几乎是迅速就顺着谢怀灵的思路往下去思考,说过了是两厢不疑,就是一刻也不疑。而等他深思下去,心中最先比较出来的就是两桩事的可重合处,虽然不多,但扣合得堪称严丝合缝,将谢怀灵的猜测放上了高台。
他说道:“原东园需要借六分半堂去做见不得光的事,‘蝙蝠’的踪迹近日突然被火速收尾,做法与之前大相径庭;‘蝙蝠公子’与一个比他年长的人夜中争执再共同向楚留香出手,原东园今年六十岁整,武功不算江湖顶尖但也是出类拔萃。但原东园为何要这么做,他的行径一旦败露,无争山庄三百年来的盛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谢怀灵原想歪头,但拉到了伤口,扯了扯嘴角没收住声:“嘶……无争山庄的名声的确重要,但如果顶着‘蝙蝠公子’这个身份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不是别人,是他唯一的儿子呢?”
“原随云?”苏梦枕报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心绪如潮水,潮水中是谢怀灵蕴了暗示的眼神,为他拨开了迷雾。原随云,原东园的老来独子,也是无争山庄下一代唯一的子嗣。他自幼天赋异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又生得相貌堂堂,武艺高超。但江湖人不怎么谈论他,只为着一点,他是个瞎子:三岁时原随云生了一场大病,便失去了视力,此生注定只能与黑暗为伴,所以江湖人总是避开他。
自这个名字入耳,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了,“蝙蝠公子”为何要以蝙蝠为号,为何在黑暗中如有神助,又为何第一次行事就有势力相助,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为何能在一天之内雇佣到中原一点红,为何原东园会做出这一切……全都只因为他是原随云,只因为原东园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独子,无争山庄单传的血脉。
苏梦枕一锤定音,说道:“我会让杨无邪顺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谢怀灵摆了摆手,懒散地打了个手势,道:“不必那么麻烦,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查证。”
她脑袋搁在了苏梦枕的床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花瓶,几闪暗光与瓶身的粼粼反光叠在了一起:“去查汴京近日,有没有要散布对原随云不好的消息的迹象。”
六分半堂是不会放过无争山庄这么大一块肥肉的,雷滚想在狄飞惊和雷损面前把原东园的投其所好瞒下来,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现在算来也过了七八天了,狄飞惊不会还没有察觉,也必然已经要去采取行动。在六分半堂看来,汴京无人知晓此事,楚留香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金风细雨楼更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也更不会将此事大闹,强行胁迫。
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抓住原东园想要保护儿子的心,将原随云的事情闹出来,逼迫原东园一退再退,为了儿子抛却所有的尊严,最后别无选择被六分半堂一口吞掉。
苏梦枕也是一点就通,颔首以示对她所言的认可,此事便算是讨论完了。他理理自己领口,再去把被谢怀灵扯得变形的袖子挽起,谢怀灵以为终于结束了,一点点挪到床边要下床。
谁知苏梦枕的手又摸上了她的脖子,她几乎快要弹射起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倒,没有反抗的能力,满头青丝铺了一床。于头晕目眩中,苏梦枕缓慢按压着她还是通红一片的肌肤,这都是他失算留下的,庆幸自己没来得及下太重的手。
红纱峰峦而下,叠嶂几许,人影也许是山,也许是河。明明是他在自上而下地看她,他却又忽然不敢看了,烛火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久居不下。
她看得清他的脸吗,还是不要看清了吧。
两个人已是很熟了,谢怀灵又不肖寻常女子,苏梦枕是知道她会逃跑才采取了强制措施。因为这两个原因,这样再按着她揉药反而没有她会尴尬的那一环,只有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的力度更温柔了许多,是这么些年都从未有过的:“别动了,药油要揉开才行。”
谢怀灵也就没有再反抗,干脆就这么使唤起他来,偶尔还指使他,一整个挑剔得不行的样子。苏梦枕终究还是在和女子来往上缺少经验,还是这样吃不了苦的家伙,处处都要留心注意,也就由她去了,她说重了,他就又放轻了些,好似在揉搓一团云朵。
但是这件事终究还是他的错,或者说他的错占不小的部分,即使她尚未发难,苏梦枕也想她大概会从他松手那一刻就开始源源不断给他找麻烦,就像现在还在胡言乱语:“我说楼主,大概要多久才能好啊,一定要每天上药吗,能不能不上药?”
“胡话,不上药你的脖子至少要红上两三天。”苏梦枕按着她的锁骨,“等你伤好了再来闹我吧,怎么样都行,你也大可先从我私库里面去取些东西走,此事是我不对,我不会赖。”
灯火葳蕤,他又再度叹气,却又不知道究竟在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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