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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书页翻动,苏梦枕说:“如果你是在找你的书,我已经放回柜里了,睡够了就起床。”
他就是来抓她的,这个人中午溜走了就是吃定了他一时半会儿忙得脱不开身,只要他人没来谁都叫不动她。现在好了,他带着没做完的活来抓她了。
谢怀灵还是不愿意起床,翻了个身说:“楼主您有什么事就这么问吧,这样我也舒坦。”
苏梦枕便问道;“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个呀。”谢怀灵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我遇到狄飞惊了。”
书页翻动声停下,一时屋内好似阒然无人,只有她身后的纱帘还在似有若无地晃动。然而静中有动,动极无声,苏梦枕心中的波澜几许不问便知,与响在她耳朵里也无异,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谢怀灵半闭着眼睛,捕捉到了一段稍后响起的、衣料的摩擦声,接着又是几大沓文书又被放上桌案的动静。
苏梦枕的声音高了些,向她说:“仔细说来。”
没什么好仔细说的,谢怀灵把从榻上拿过来的软枕抱进了怀里,懒懒散散地道:“玉山隆遇见的,就是你去找金伴花的时候。我困嘛,就找了个地方睡觉,谁知道还能听到雷损对着狄飞惊编排我们两个的坏话。我倒也无所谓啦,只是楼主,你的对手怎么见到一个女人就想着以色侍人,莫非他是两个男人生出来的?”
不是反击,谢怀灵是发自内心很想问问雷损。她的话说这么明显,苏梦枕也就不追问都能明白雷损说了什么,他道:“流言蜚语,不必在意。”
谢怀灵再道:“没说几句,雷损就发现了我。那是真冤枉啊,我好端端的在那里休息是他来扰我的清静的,后面他走了把狄飞惊留下,估计原想着是来收拾我的。”
当然没有收拾掉,她拿苏梦枕当垃圾桶投糕点的时候,身上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苏梦枕甚至看不出来她遭遇了点什么风浪。他在心中将谢怀灵与狄飞惊放在了一起,在名为“估量”的天平上投以秤砣,说:“你和他说了什么,对于狄飞惊,你有什么印象与看法?”
雷损将狄飞惊的消息压得太好,苏梦枕连他的年纪、来历都一概不知,只知道那些事有他的手笔、雷损的功业狄飞惊居功甚伟,谢怀灵的这场巧遇还是狄飞惊第一次走到金风细雨楼面前来。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互换了一下姓名,把身份甩出来问了下他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被抓的感想,就这些。”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昧着良心瞒下了自己“请”狄飞惊喝酒的片段,“至于印象……还真是出人意料。”
她悠悠而道:“论相貌,此人当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我此生见过的美男子所数绝不算少,他能算其中的前三甲;论才华,此人进退有度举不失仪,雷损敢留他一人来解决我,他的过人之处只会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卓越;论武功,他此前几年从未施展过武艺,昨日一见似乎也是不通于此道,不比我好多少,但敌人表现出来的弱处是万万不可轻信的,此处不能盖棺论定。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人才,我在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能走到台前来的了。只因为一点,他的颈骨断了。”
苏梦枕反问道:“断了?此话当真?”
谢怀灵对苏梦枕的严谨不以为然,说:“千真万确,我对这些还是有些研究的。他的颈骨断了恐怕是有些年头了,这也意味着他还能做出这番事业,才能与心性原超常人,狄飞惊对于六分半堂而言,只会比楼主原想的还要重要。”
这是个很可惜的消息,站在对手的角度苏梦枕也会为狄飞惊感到惋惜,无人不会为此感到惋惜的,一个搅动天下局势的英才身有缺陷。但在惋惜之外,苏梦枕还要去思考很多东西。
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声音再响起:“之前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交手的卷宗,晚上我就会派人送过来。接触狄飞惊的计划之前杨无邪也准备过,但是没有起效,明日起全权交由你来安排——半月之内,我要关于狄飞惊的下一手消息。”
第27章硬要邀请
雕梁画栋的戏楼居于汴京某道,左右两侧低矮而嘈杂的商铺都只是它不值一提的陪衬。它不与御街的繁华相比,所以一旦有人走入这条干道,其丹楹刻桷才能挥金而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也,再也不能将目光分与别的地方一分一毫。
名伶戏子的余音从珠屏玉幕中飞来,清若珠落瓷盘,唱了不知哪一折的戏,暧昧且虚幻的光晕是横飞挂起的红绡,是戏腔婉转凄凉还要用滔天的富贵做背景,风尘气愈冲愈浓。还有往来过客,目无凡民,皆嵌合在回廊台下,言笑间也如是做了罗泽一梦,只怕这高楼一时坍塌,就都要粉身碎骨了。
谢怀灵陷在靠窗的椅子里,把脑袋隔在了栏杆上。她占着最好的位置,把下面咿咿呀呀的戏看了个遍,周遭的下人去了又回,好像是要往返不停的候鸟,衔了她的命令就一刻也不耽误的动身了,再把新的动向又传回来。
她不是来听戏的,只是这栋刚从金伴花身上割下来的戏楼是她今日必须要来的地方。得了苏梦枕指令的谢怀灵拖了半天才动身,在卷宗和六分半堂的动向中寻找狄飞惊的身影,不好说,费时间盯着一个男人找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新的体验。
狄飞惊很难找,看过卷宗后谢怀灵就大致理解了能将白楼掌透的杨无邪为何在狄飞惊的事情上屡战屡败,他是个谨慎而聪明的人,一个非常善于将自己藏到暗地里的人,六分半堂的所有行动都是他的保护色。可惜这类事也一直是谢怀灵的长处。
她多清楚啊,追他是没用的,猫捉老鼠还是太花时间了,谢怀灵又不准备真的跟他耗上半个月。最直接也最干脆的办法,就是把狄飞惊逼出来。狄飞惊很聪明,可六分半堂像他一样聪明的人太少,一旦出现雷滚雷恨之流的人收拾不了的情况,又不能把坏消息闹到雷损面前,他总是要出手的。
而只要出手了,就会留下痕迹,再去反推他的行踪,就不会太难了。
所以谢怀灵现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通俗的说,她在模仿苏梦枕。
模仿过往冲突中苏梦枕做过的指挥,在这个金风细雨楼正好又在和六分半堂争夺新盘口的时间点,在这个六分半堂并不知晓已归为金风细雨楼所有的地方,等到一场巷斗即将结尾。新盘口的位置与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的地盘接壤都不算近,她尚且要待在这里,就不信狄飞惊还能留在六分半堂的领地。
铺陈了这么多,再说回此刻。不断折返来汇报的下人一进了门,卑躬屈膝的仆役模样便一扫而空,低声地弯腰,在她的耳边语了几句。
谢怀灵的昏昏欲睡也一扫而空了,她也对下人开了口,道:“那就动身吧。”.
场景很快就变换了,虽然还是戏楼,但也换作了另一座。
这一座更古朴些,没有将自身的钱财都挂在身上恨不得人人皆知的直接,桌椅略有阅历而木香阵阵,更显内敛和低调。楼中的主人在谢怀灵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自二楼而下,只有少少一个书童跟着他。汴京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身份,此处偏僻人流也少,他只需低着头走就能归入楼外的人流中,谁也不会注意。
除非是狭路相逢,他的步伐顿在楼梯上,几日前才见过的美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犹带倦色的一抬眼。
因为他垂首,所以四目相接,已经忘却的幽香仿佛又飘回他的鼻尖、他的胸口、他的唇齿,狄飞惊的人生是不该有这样的巧合的。
谢怀灵总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有没有表情的好,她这样的冷淡,眉眼哪哪都看不出对遇见他这事儿有何看法:“还真是何处不相逢……狄大堂主也来看戏?”
狄飞惊不说话。谢怀灵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侍女扶着她的手,也许是要和他擦肩而过,隔着的距离是一截楼梯,再变成几节楼梯,只要款款的几步她马上又会走过他身边。她与几日前比起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是不喜欢艳丽的衣服,裙裾飘然晃到了眼下,先见到的也还是素色,腰间系着的玉佩不见了踪影,再看到裙边的云纹……她的香气还是比她先到了。
“谢小姐。”这不是一件好事,狄飞惊说话了,“巧遇。”
谢怀灵正正好走到他的身前,回道:“巧吗,巧吧。我表兄六七年没见过狄大堂主一面,结果小半个月给我遇见了两回。”
自己的机关算尽她是半点也不提,视线如有实质,扫在了狄飞惊身上:“狄大堂主是来看的什么戏,上半场的,我记得是《飘零记》吧。”
狄飞惊侧目,她做出的姿态是全然不记得了,似乎她没有折辱过他,她的胭脂也没有流进他的酒杯里。是苏梦枕娇惯她了,还是她就是这样的,空茫茫的眼睛目空了所有,她没有看见他,只是他看见了她。那么现在呢,这是她算来的吗,还是,就是一场“巧遇”?
他许多年不信巧合了,举止谨慎道:“确是《飘零记》。既然谢小姐也是来看戏,此地风雅狄某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就想走,谢怀灵一歪脑袋挡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好奇怪。”
微妙地卡着重音,狄飞惊的视野看见她的下半张脸,并不聚焦的目光里青山玉骨瘦,长发是淡淡烟垂岫。而谢怀灵离他大约有半丈远,她也同样看见了他虚假的文静羞涩,低眉的容貌生出了几分女气,薄唇抿紧。
谢怀灵轻言细语,振聋发聩:“狄大堂主怎么不看我,是因为我请你喝了酒吗?”
狄飞惊的手握紧了,纤白的肤色上绷出青筋又很快消退。暗香疏影,折辱之耻;芳兰竟体,杯下嫌色……他的眼睛还是往上翻起了,深而不尽的墨色几乎没有光彩,可是等不到他说话,戏谑之意流动在她眼睛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手搭上了他的右肩,要将武功藏起的人在她面前只有被胁迫的份,苏梦枕究竟给了她多少底气让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以至于这难说涩甜的苦果,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要他自己吃下。
清香又一次缠住了他,她很近,她在说:“好多人看着,可不能在这里再聊下去了,我请狄大堂主看戏吧。”
然后谢怀灵凝望着他,也不是很在乎他答不答应,会不会走。
狄飞惊何尝不在看她。他的手指很凉,经年累月地被衣袖覆盖,居然只看轮廓上和她的手也差不了许多,拂去她的皓腕,幽深的瞳孔锁住她的颜色,才露出了几分低首神龙的气派。他也在审视她,由衷地不甘于被动到底,正如她在赌的就是他暴露在她面前后,如同她要看穿他一般,他也想看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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