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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坠进了一片温水里,他浑身是冰凉的,但是又只有他明白,他的内里是滚烫的,而愈冰凉,滚烫得就更热烈;愈热烈,冰凉得就越不清不楚。他想要去移开目光,可是如花美眷由不得人,玉山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重演,就如同旧梦再温,又是一场目眩神迷,他想着远去,再想着不如近一些,再近一些。
是渴望,他有着一份渴望。
来自很多个孑然一身的夜晚的渴望,狄飞惊没有朋友,没有夫人,没有家人,他有的是滴水不露、心如止水,而这也是空虚的代名词。便人越空虚,越渴望被填补。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能够填满他空虚的东西吗,还是说,只有饮鸩止渴的幻象?
他太久不说话了,说“喝”与“不喝”都不对劲,在这一轮输给了谢怀灵。谢怀灵满意地为他倒上了酒,双手送给他,她看似善解人意地说道:“看来是狄大堂主输了,请先罚一杯,至于答案,我就不追问了。”
狄飞惊端起酒杯。他不止是鲜少喝酒,他几乎就不喝酒,在六分半堂谈得上是独树一帜。他记忆里的酒只是一种气味,要时刻保持清醒就该把声色与酒乐全部戒掉,这浅浅的一杯酒,对他来说多陌生,不过输了就是输了,他还是喝了。
逼狄飞惊喝酒,无限类似于逼人下海。俊秀的青年分外的文弱,连喝酒都不能仰头,只能低头而饮,如似白鸟折颈,等到一点点喝尽时,再拿开酒杯擦去薄唇上残余下来的透明酒液。而酒液氤氲了灯盏的光,即使被擦去也润开了他的面色。
他搁下酒杯,抿了抿唇。狄飞惊问出他的问题:“苏楼主,在谢小姐眼里,不一样在何处?”
谢怀灵做思索状,而后回答道:“狄大堂主可知,‘天下英雄之冠’?”
“谢小姐觉得,苏楼主是‘天下英雄之冠’?”
“不,其实这个称呼是不成立的,不该有的。”谢怀灵淡淡道,“因为从始至终,能论进这个范畴的,都只有他。”
狄飞惊为这句话的分量心下一惊,她字字皆重达千斤,甚至大逆不道,将多少江湖豪杰视如无物,偏偏还说的若无其事,仿佛这就是最明晰的真理。他记下她的语气,记下她不以为然的神态,又记到她的脸上去,酒气上涌,他的思绪停顿了,好在还有内力,能够轻松化解。
他果然还是不应该喝酒。
到第五轮,第六轮,乃至第七轮,不知道多少轮。
戏都唱完了好几折,唱到才子佳人定情,在月下执手相看泪眼,约好俗套的海枯石烂、一生一世,楼上的酒壶才终于快空到了壶底。美酒盈满了屋子,要不是还有栏杆,还能透气,只怕是要从屋里溢出去,把推杯换盏的事,都说给外人听。
到后头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在狄飞惊也问出了个刁钻的厉害问题后,谢怀灵也喝了酒,虽然也不能排除她自己想喝了的可能。两人都是通身的酒气,默默数着喝了多少杯,然而人各有不同,她还是那个玉做的人,冷白的脸不会为酒而醉,而他灯下半酣,似假似真。
剩下的酒只够半杯,是没法继续玩下去了。谢怀灵遗憾地叹气,在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是不会让她没吃饭就这么喝的,此时结束了还有点遗憾:“似乎是要到此为止了,这酒没的还真快。”
她把半杯酒在手里转了一圈,狄飞惊望着她,她说道:“谁赢了谁输了来着,好像是我赢了。”
的确是她赢了,六杯对十杯。
喝下第十杯的狄飞惊,手帕上有了被酒水浸透的小小水圈,是弱花一朵开。他带着些轻如云的红意,淡得好像是在傍晚从天上绣出来的烟霞一片,又好像不是,是人看走眼了,还要定睛去瞧。
但这当然也是假的,就和他不会武功一样,狄飞惊是醉不了的。
狄飞惊问:“谢小姐要问什么问题?”
谢怀灵一时还真想不出来。她重量级的问题好像都在方才问完了,有几个问出来时狄飞惊“咻”地就抬起了眼,现在让她再想,也只能从造谣的角度把狄飞惊的个人隐私再揣测一遍了,可那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去对着苏梦枕编排。
她摸着自己的脸,在狄飞惊的余光里,像一盏宫灯一样,宫灯的火焰明明灭灭,宫灯很惹眼。
“问题我是没什么想问的了。”谢怀灵难得诚实,最主要的是她真的困了,“何况夜也深了,再不回去就又要挨表兄的骂。要不这样吧,这最后一个问题改日再说,今夜狄大堂主把这杯酒喝完就算了?”
她说的就是她剩下的半杯,其实也不是真心要他喝,他喝不喝都没那么重要。说完谢怀灵就起了身,去拿自己的外衣。
狄飞惊的声音不远不近:“谢小姐还是问吧,这杯酒我不愿喝。”
“为什么不愿喝?”谢怀灵顺口回道,“天也聊了,游戏也玩得起,说到底也只是杯酒而已。我与你,难不成还有别的关系?”
底色的不近人情毕露无疑,她身后的狄飞惊不回话。
然后在她的手快要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狄飞惊开口了,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又蒙上了尘土,不甚清亮,还压抑着某些东西,好像谁辜负了他。
这是句不合时宜的话,他说:“谢小姐,日后还望自重。”
谢怀灵回过头。
她有些疑惑,狄飞惊低头看着桌案,她一步一步走回去,狄飞惊还是低着头。
酒气仿佛凝固了,空气不流动了,楼外的雪夜也远去了。戏台上的唱词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她自己的目光,灯火一声轻响,灯中一滴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
她的动作并不快,裙裾拂过地面,香风似有若无。谢怀灵绕过两人之间的那些算计与试探,走回到了狄飞惊身侧。
狄飞惊的身体在她靠近的时刻僵硬了。他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明明还在一步之外,他的思绪就随之飘荡了。他维持着低首的姿态,视线死死锁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也只能看着这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又一下,要盖过楼下缠绵悱恻的戏腔,却只有自己听得见。
谢怀灵重复着他说出来的两个字:“自重?”
她咬字如是一片羽毛,拂过狄飞惊紧绷的神经。没有生气,不至于生气,离生气还远着,她是确实疑惑,这不是一个该在这个时候,由狄飞惊说出来的词:“狄大堂主,用这个来说我不对吧?”
“从你约我出来,到坐在这里陪我玩这个游戏,再到此刻,到之前……”
她翻开刻意没有被提起的事,从她的视角出发,每一件都是很无情的:“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请’你喝酒;到戏楼的会面,两厢情愿的对话;再是偶遇,我做过多少事,说过多少话,加起来也不少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拒绝,可以掀桌子,可以拂袖而去,可你没有。”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两点红痣在灯光下妖异得不似凡人,冲淡她所有的出尘气。
“你没拒绝我递过去的酒,没拒绝我的问题,你自己要同我把戏演下去,自己要来约我——”
谢怀灵弯腰,手覆盖在他放在桌沿的手背,柔纤如荑,凉得像块捂不热的冰,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一簇火焰。
狄飞惊猛地一颤,要控制不住地缩回手,却又没有付出行动。火焰沿着他的身体蔓延开,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以及来自她的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甚至现在,也没真的推开我。”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送入狄飞惊耳中:“你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我负了你一样。可是,难道我是在引诱你,又或者,难道是我引诱了你?
“狄大堂主,我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该‘自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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