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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月下花影
春云过夜丽华浓,淡影疏柳影溶溶。
停月留笔灯前客,夜露吹花见香风。
而诗中之客,除了谢怀灵再不会是旁人。
她披着件素白的外衣,坐在桌案前,夜风徐徐吹来。信纸就躺在桌上,她的墨迹星星点点,慢悠悠地填满了一两张纸,也许是因为夜景增色不少,她的鬼画符看起来居然也终于有了几分文人气派,虽然这点气派少得就像是冬日留到春日来的雪,少得可怜。
喝了口水,谢怀灵再提笔往下接着写。她要事无巨细地将事情都给苏梦枕讲清楚,连带着她的推测,进展的每一环,一个字都不要落下,更是还夹带了不少私货,例如拿陆小凤与花满楼来埋汰他本人。如此而来,余下的几张纸很快也就满了,她很少能一次性写这么多字,最后停笔时,大有一种梦回高考考场之感。
也不知道苏梦枕这个考官愿意给她打多少分了。卷面分应该是一份没有的,没事,重在参与。
笔搁在案上,谢怀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塞进信封里。她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封口,以防别人偷看,一来写字已经很累了何必自找麻烦,二来如果去掉苏梦枕,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她的字的话,她愿意立刻引以为知己。
身后迅疾的一缕风声,谢怀灵并未回头。她沉思着信封上的落款该写什么,是不是叫沙曼来写比较好,但是沙曼还不知道她写字的水平,让她来大概要被笑一顿,唯有这件事上,谢怀灵脆弱得一戳就破防。
思来想去,谢怀灵没回头,却说给来人听:“过来写行字。”
一身夜中寒气的青年刚脱下他的外衣,闻言应了声好。他又带了新的花来,将有些枯萎了的海棠换掉,再挂起外衣,走到了谢怀灵身后。
“要写什么?”宫九附身,灯盏映照出来的身影投给了谢怀灵。
紧接着她的视角一暗,他的胸膛离她的肩膀只有虚虚的一段距离,因他贴心地脱了外衣,她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气,更多的可能是这个换了香。但是管那么多做甚,他换了香也与她无关。
谢怀灵把毛笔塞进他手中,从侧面离开了他半虚半实的怀抱:“写个落款,就写‘表兄亲启’。”
宫九又应一声。
他的字和他为人很不相称,但是极般配他的脸,神气畅然,行云流水,来配神姿高砌,风尘外物,可见得在学业上宫九也是下过一番苦工的。只是寥寥几笔,漂亮的四个字就跃然纸上,谢怀灵对字一向是不挑毛病的,让他随便压在哪本书下就行,等明天她喊人送回金风细雨楼。
宫九一捏信封的厚度,说道:“看来这几日你有了不小的收获。”
“那还是要谢谢南宫灵。”谢怀灵顺势靠在了桌案上,说,“顺便也谢谢南王府,那么不懈努力,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做。”
宫九听到南宫灵的名字,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今天天气很不错”一般的寻常口吻,与她说:“说到南宫灵,我也有去查查他。”
谢怀灵的直觉告诉她,宫九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宫九平静而温和,像是随机路过某个地方,看见了个与自己根本无关的惊喜小发现,于是想要分享给她。他说:“南宫灵喜欢你。”
好难听的话。谢怀灵虚抬着眼,不回他的话。
宫九在她身侧站着,专注地盯着她瞧:“你呢,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他吗?需要用到他吗?”
“你骂谁呢。”谢怀灵针对宫九的前半段疑问做出了锐评。
至于后半段,她墨色的眼珠轻轻地一转,视线一瞥,是十成十的不甚在意流转在她的眼中,盈满如月下的一汪泉水:“被我利用的人,也是要看配不配的。”
宫九居然深为认可地点了点头:“的确。”
你又是在的确个什么劲儿啊,这地方真该来个吐槽役,可惜了。谢怀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必要在这句话里找认同感。”
“我没有找认同感。”宫九看似很认真地回答,他也确实是认真地在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你说想的话,要不要我帮你。”
任何人在场都很难不被宫九的言下之意震撼到,汉字居然还能如此排列组合,一时间比起震惊,更不如去感慨他清奇的脑回路、“大气”的性格、不拘小节的为人处世(也许还是拘一下比较好),再生出无穷尽的好奇心理,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可以培养出来这样的卧龙凤雏。
还好接话的是谢怀灵,她也很严谨地回了,次序分明有理有据,虽然这也不大正常的样子:“不需要,无论是从各个角度而言,都不会有那种发展的可能,我还是比较看脸说话的,我的爱好就是以貌取人。再者而言我没有任何多人行的不良嗜好,请你注意一下这种言论我回去是要挨骂的。”
也不知道宫九到底是懂了个什么,手指点着桌面,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与谢怀灵聊起来时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谈得上温文尔雅,和疏离清贵也搭得上边,一旦话题跑到谢怀灵身上去,他思维就发散得比谁都快了。不仅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他还一副要与她闲话家常的模样,语不惊人死不休,梦到哪句说哪句:“那么从相貌而论,谁比较合你的心意?”
宫九弯下些身子,手撑在谢怀灵两侧。他真挚地疑问着,容光流不断,眼波一目清,呈现在灯火下的是玉树临风前的好颜色。
绝不同于谢怀灵所见的其他人,宫九的皮囊太过割裂了。他拥有混沌而灰蒙的内心,于世难容的野望,灵魂深处的水光是黑得照不出人影的,投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也不会有声响;灵魂之外,他的皮相金尊玉贵,恍若高山琼枝,在人世烟尘中显得傲然而不可攀,在许多人的人生里也唯可遥遥相望。
如此激昂的割裂感塑造了宫九,冷情目的眼底泛出渴望的底色,冬日里冰封的湖面也是这般。但也正如冰面底下的鱼会不断地游动,只要春日的天光洒下,谁在冰上传来一个讯号,一切就会天翻地覆。而天翻地覆后那个癫狂的人,才是真正的宫九。
谢怀灵不大想回答他的问题,却也不能说一点衡量的兴趣也没有。在她想的时候,宫九靠得近了一点,影子和影子贴上,像是谁打算去吻上谁,最后是灯火的一道暖光横在人影中间,但也已经遂了人的心意,如何不能算缠绵悱恻。
宫九只是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狄飞惊?”
那个青年有一双艳丽的多情目,与他截然相反,虽说气质使然,绝大多数时候看不出来,但宫九也是明白的。
他明白的还不止这些,不过是没有说的必要,宫九不怎么将自己与其他人放在一起并论,终究是贵为皇亲国戚,身上无一缺漏,才貌两全。去掉思想上的问题,放眼宫九这一辈人中,总体来看条件,他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对手,因此他常常只看得进自己。
可惜他思想上的毛病,是很难去掉了。
谢怀灵想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想起了她失去的猫猫,苏梦枕有帮她努力过,但狄飞惊面都不露也没有办法。淡淡的愤恨间她回想起狄飞惊的脸,她曾经也和谁谈论过狄飞惊的长相,也曾经托着他的头仔细地瞧过,然而那都不是些重要的事:“他吗?”
她手指摸过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世子爷的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她身旁,身形笼罩过来,她似乎是无所知觉:“人之颜色无非就是迷花乱入各人眼,自取心中第一等,一定要我来论的话……大抵是个前三甲的水准吧,的确是在长相上没有什么能抹黑的地方。”
宫九不依不饶,俯身追道:“那前三甲又都是谁。”
谢怀灵横他一眼:“你还真爱自取其辱啊。”
她的吐息近得像是要吹在他身上,光影明明灭灭,人影重叠,然而意浓神远,他不甘心她总远在天边。
宫九低下头,他希望能还有一些别的。
而谢怀灵不希望。她手按着宫九的脸,抬手时香气混作了一谈,宫九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神态:“别想了,没有你也不会有你。”
然后不等她说完,这人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处。故技重施,这一下不算太轻,仿佛是他太好奇她究竟是什么味道,牙齿抵过她的肌肤,如果说第一回是冲动,这一回也许该说是食欲。
他刻意地在厮磨,渴求让冰层裂开了一条缝,他说不定又要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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