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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飘电洗城,山涧难流,滚雨如沸,天沉趁人,将冠盖天下之汴京,也团团揉裂在一场雷雨中。汴河亦是拔岸一怒,哭到路人断肠,狂苦潦水深涨之间只品得昼夜难分,夏恶难行,直作迷蒙不辨东西。再见重墙之中,略无人气,畏之天顷,又疑天上宫阙倒卷,翻盆落乱,一时何不自危,半座空城矣。
然之,也有坐谈客,点灯楼,暗流呜咽、雷响高残之中,岿然不动。
再有伞影渐近,雷雨再压雷雨,露出青竹伞柄,白玉之色,再树影倾颓,方可见来人。
天下有许多人不认得他,然而这些人,见到他之后,就不会有一个认不出他来。狄飞惊好看到他理所当然就该是狄飞惊,不会再有一个名字更配得这张脸,更不再有一个名字配得这身气派,静也折人,静也杀人,在雨帘中仿佛一只白鸟,掠过了雨水与泊潭之上,羽也不沾泥色,飞进高楼中。
左右两旁的六分半堂弟子齐刷刷低下头,语含恭敬,齐声道:“大堂主。”
狄飞惊并不说话。
如若他无事,就不会在这样的一个雷雨夜出门;如若他有事,又不该这般的不紧不慢,还要细细地望一眼楼上,再不紧不慢的收起手中的伞,不叫人来为他代劳。
有时这般做派常叫人想,他真是那位名震天下、才惊汴京、顾盼白首无相知的狄飞惊吗?对于这些问题,狄飞惊从不回答,能遇到他的人,自会有之答案,遇不到他的人,一生也与他无关。
将伞好好规整后,狄飞惊才开始说话,不去看人,盯着垂下的伞尖:“金风细雨楼的人到了吗?”
“回大堂主。”一位看起来职位高些的六分半堂弟子答道,“苏梦枕已经到了,正与总堂主手谈一局。至于杨无邪,并没有来。”
这与说好的不一样,狄飞惊却还是不抬眼,有一滴水从伞尖落下了,碎开在地上:“为何不来?”
“苏梦枕说,杨无邪还有公务在身,所以他另带一人,是位林姓姑娘。据他所言,乃是谢怀灵的学生,今夜带来,也算半位副手,不能算违约。”
狄飞惊眼波一动,又凝固回去,不再说话了。
他将伞交给弟子,也不带人,自己一人往上走去。三四楼的距离,也不过是几十次呼吸,很快就抛在了他身后,到四楼后,木梯的尽头,他就见到了这位“素手裁天”的弟子。
他对她的老师有些太熟悉,对她却是闻所未闻,甚至在方才,才头一回听说有这样一个人,而这也是她老师的做派,才叫狄飞惊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也不奇怪。他先一打量。
毫无江湖气,这一点上与谢怀灵惊人的相似,几乎不通武艺,只有微薄内力,这一点也与她分外投缘。再就是娴静雅致的相貌,似愁非愁,似怯非怯,两眼半抬,目波难定,好似是刚从闺阁中来,从前从未经历过此番场面,那些失措和紧张,不安与忐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需第二眼。
那她从谢怀灵那里,学来的是什么?
狄飞惊先不找答案。
他不看轻她,看轻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桩赔本买卖,你看轻她得不到什么,错看要付出的可就大了。所以他很少主动评价谁,要做评价,也是多加斟酌为先。
看到他来了,林诗音扣紧了手。她没听谢怀灵说过狄飞惊,她几乎从来不谈他,这叫如今的她心乱如麻,可是她再想,总归自己江湖上什么世面也没见过,那么不也就是一样的吗,想到这里,再大的紧张也能舒缓一些。
更不用提——今夜本就是她主动与苏梦枕说,她要来的。
没有人会想得到,是她主动要求换下杨无邪,留得杨无邪坐守金风细雨楼中。
有时就是需要一些决心。林诗音总是害怕,也没有那样精明的心计,但她并不是一个缺乏决心的人,也是一个即使后悔,也会逞着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这样的人不一定做得成事,却一定做得出事。她握着自己的决心,问好道:“狄大堂主。”
狄飞惊不失礼数地回道:“林姑娘。”
打探林诗音的名姓,在金风细雨楼所担何职,是需要问的事,却不是今夜该问的事。这段问好过后,狄飞惊直接问道:“我才到楼中,林姑娘可否告诉我,屋内大堂主与苏楼主的棋,下得如何了?”
林诗音一直守在屋外,哪里能看到棋局,狄飞惊问的,是苏梦枕与雷损的谈话。她听明白后怕说错话,自知自己不是人精,便宁愿自己落了下风、被瞧不起,也要装聋作哑,歉意道:“老师还没有教我棋,狄大堂主是问错人了。”
说完她就低着头,害怕也是一种手段,被看不起就看不起吧,比起害怕还要强装镇定,不如就什么都扣到害怕上,怕得更明显些,难道还能扒开她的心看不成?
遇到比自己聪明的人,就要少说少错才是。
狄飞惊瞧得出来林诗音的门道,但此招的确有用,她宁愿装傻来挡他的话,也确实挡住了。他也不需要她回答,自有下一步,道:“即是如此,那我不妨就先进去了。林姑娘,也请吧。”
来了。
林诗音咽了一口唾沫,要她来招架狄飞惊,招架这样的大场面还是太难,只有略一提,她就会自己露怯。但她总归,又不是为了和狄飞惊打擂台来的,谢怀灵叫她在危机之时跟在苏梦枕左右,看中的也不是她这点只能说聊胜于无的经验。
她自然有一个地方,是无论六分半堂的谁,也比不上的。
没有推辞,林诗音跟在狄飞惊身后,进了屋子。
他是直接推门的,没有敲门和雷损打招呼,就这样直接地轻轻推开了门,夹杂着些雷雨夜的味道,灯盏三四,照清了屋内的情况。
青年病气淋漓,病骨支离。灯影灯焰照在他脸上,更清晰地摹出了过分消瘦的轮廓,清减得已然颇具鬼气,门开时他正下一子,风一进便掩起口鼻咳嗽了起来,乃是形销骨立,案前槁木。奈何此生合该是豪杰,久病而磨刃,细雨金风入刀门,他尽可病得再重些,也不会有人小瞧他。
也是无人小瞧他,他今日才在这里。
狄飞惊去关门的动作不快,或者说他并没有那么快就要关门的打算。是林诗音看见苏梦枕咳嗽了起来,她照顾李寻欢照顾得多了,这方面也是熟练,立刻就去关门。
这才没有冷风再吹得苏梦枕肺腑生寒,气也捋顺了。
“老二来了,坐吧。”苏梦枕对面是雷损,光阴换算在他脸上,已经有些老态龙钟的意味了,但是老辣的底色,是到他死,也没办法从他的骨头里搓出来的,“还有这位林姑娘,都坐吧。”
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今夜的主动权是在他手上,他为这一夜已经准备了许久,费出的心力快要掏空这些时日的自己、这些时日的狄飞惊,趁着谢怀灵未归,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棋盘方方正正,黑子白子分明,下法却并不是围棋,也不是任何一种下法。京城江湖局势横贯盘上,正乃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每一枚棋子都有自己的代指,你来我往,你攻我杀,腥风血雨,也可以只是黑白二色。
说了这么一句后,雷损连看狄飞惊与林诗音都没有看,笑着望向苏梦枕,说道:“下在此处,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苏楼主不妨再思考一番。”
“落子无悔。”苏梦枕面平如水,任由雷损去说。
雷损于是大笑,摇了摇头,捏起一颗黑子。他与苏梦枕说:“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事为上,苏楼主是聪明人,有些事情要去推辞,只会伤了自己。”
目有粼光,半点火色。苏梦枕瞥向雷损,决计不为此道,淡淡说:“那么雷总堂主,也该知道为赢一时,与虎谋皮,只会害了自己的道理。”
雷损笑而未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能赢一时是我的本事,能不能一直赢下去,看的也是我的本事。苏楼主与其说这么多,不如先拿定眼前的事。”
他将黑子下到了白子的正前方,落盘有声,代表一种借势的逼迫,说道:“我今夜也是来劝劝你的。毕竟是蔡相的请柬,如果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对金风细雨楼,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劝?”苏梦枕反而相问,“难道这请柬是如何来的,我还不知道吗?”
仿佛风雨入门,屋内也快要天摇地动,就在这一句之后。气氛被牢牢掐紧,呼吸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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