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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能配合下去,他更是清楚,如今已经是他脱不了身的时候了,至少无情一直不叫他知情,也算保护他。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门被敲响了,忧郁够了的司空摘星从窗前挪开了,坐回了位置上。进来的人不只是无情,还有一对男女,相貌上很是相像,司空摘星盯着瞧了瞧,总觉得姑娘眼下的那两点红痣,他在哪个地方听说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姑娘,姑娘也盯着他,对这张陆小凤的人皮面具细致地观察着,而后摇了摇头。
司空摘星凭空生出来一种名为不爽的情绪,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瞧不起了,但说也说不出,想来想去,又想到反正被瞧不起的是陆小凤,顿时眉开眼笑了,先开口嬉笑道:“大捕头是带了谁来,怎么不介绍介绍,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必介绍。”谢怀灵还抢在无情前开了口,她听陆小凤说过与司空摘星的恩怨,当时便觉得很有些意思,有心想替陆小凤逗逗这个人,说,“我认得‘你’,我也不认得你。”
司空摘星微微地怔住了,不等他反应,谢怀灵又摇了摇头,叫出了他的大名,说道:“司空摘星,你知道你有一个地方,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吗?”
比起被叫破身份的惊愕,司空摘星更在乎谢怀灵说的不足之处,是一丁点也不服,不顾及着陆小凤的人设了,立刻起身:“哦?我哪里不如他,我没有哪里不如他。”
“你有。”
谢怀灵这么说着,叹了口气:“如果陆小凤是司空摘星,那司空摘星就不会在见到了我之后,继续扮演陆小凤,因为他一定认得出来我是谁,也听过我和陆小凤被编排的流言。”
听到了这儿,司空摘星哪里还能不明白,再对着谢怀灵的脸定睛一看,暗道是难怪觉得这两颗痣总在哪个故事里听过,奇道:“‘素手裁天’?”
谢怀灵不明着应下:“你这时才反应过来,所以我才说你是万万不如陆小凤的了。”
司空摘星不服气,冷哼着笑了两声,他自然有些他的歪理,但看一眼无情,又不敢在无情面前说下去,转而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也不能这么算输赢,看这个,我能办到的事,陆小凤可不一定能办到。”
说完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斗嘴斗得忘了时间,才想起来今晚才有正事,这东西也不能在他手上待太久:“大捕头快些看吧,看完我就要送回去了,要是这一会儿那边发现信到我手上了,可就糟了。”
信只有薄薄的一张,好好的放在信封中。无情小心翼翼的取出,便先看到了一行字:……为复我朝之故土,雪百年之耻,收燕云之地,决意与金结盟,共图大事,现命尔等暗中行事。
他心胸中淤积着的气越来越盛,几近难以呼吸,何止是上不去下不来,都快要挤压着他的肺腑,只觉得身上的江山破碎而又沉重,自己也要被压成一张纸,而司空摘星还在说着,得意地说这信是怎么来的。
“我本来是想在书房里翻一翻,能翻到什么就拿什么的,不过藏在屋檐上的时候,正好撞见屋子的主人回来,神神秘秘的拿着这信就往暗格里放。我便觉着肯定有鬼,偷出来了。”至于看没看,司空摘星肯定是没看的,他也知道自己看了才算彻底脱不了身,宁愿就糊涂下去,“大捕头把信里写的记下来吧,我快些送回去。”
无情也知道信不能久留于他手中,可是再末尾再看见天子将岁币、国库又许出去后,竟然也难以控制自己,透过一张信纸,又看见了宫城里沉溺自己构想的那个愚昧之人,手指按在纸上,险些要在信纸上按出痕迹。
是谢怀灵善解人意地将信抽走,才没真留下什么。无情平静心神,闭上眼再睁开,心中也算无力,无力之时更觉疲惫,更觉志坚。
“送回去吧。”无情说道,“送完之后,你便趁夜离开汴京,你从前犯下的事如果以后再送到官府面前,我会替你收拾一二,但是以后切勿再犯。”
终于能彻底自由的司空摘星听到这话,便是大喜过望,迅速将信纸收好,拔腿就想跑。要他再不行窃,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要他这辈子都不来汴京了、躲着无情走,那他还是做得到的,马上便和无情告别,自窗子那儿翻出去了。
月色过窗,皎洁如洗,人心却愈来愈空,愈空也愈沉。
王怜花自知是不适合再待在屋子里了。将遗诏送给谢怀灵的人是他,就算他不清楚盒子里装得是遗诏,也该在后来有所察觉,更不必提沈浪的变化,在王怜花的心中也留有痕迹,他的确不知道谢怀灵要做什么,可他又当真不知道吗?
不愿意掺合进这些事里,也大可以说他讨厌这些事,谢怀灵心里的这些事。王怜花向后一退,自己推开了门,到了门外去。
剩下一声长叹,长叹也如月光。
无情叫了她,称赞她:“谢小姐深谋远虑。”
夸赞说出口,却只让他显得更寞然,更不必提还有半身的月华了。他是那种笑起来都会很容易寂寥的男人,好像身上终年落满了雪,如水的月下,他又似月也似水,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轻盈,一样的空灵。
是否还有些叹息,说不出口的叹息,一并融化在了夜里,无情的言语已经匮乏,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于事中找不到答案,于浪潮里为民生叹,滚滚长河东逝水,说不尽许多恨。
遗憾、悲愤,也是恨的意思。
“大捕头有些难过。”谢怀灵道。
她说得很对,她看人从来是对的,看事也从来是对的,无情不觉得自己能瞒过对方。
“难过的不止是我。”他说。
话没有必要说完,因为谢怀灵都会懂。这竟然叫无情庆幸,今夜还好约了她,她怎就成了他轻松感的所有来源,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一个不用他说明所有的话就能明白的人,甚至,她还是一个于此事上全然不疑惑的人。
她已选择定了她的道路,带以一种别样的智慧,能回答他所有的问题,也能让他再最后保留一些哀叹、一层薄纸,不要求他立刻决断,也愿等候他先空白一阵。
他已然分不清他是否真的长她几岁,智慧与聪明不同,智慧本身就能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不疑惑为人解惑,也是最难得的温柔,再完美好像也不过如此了,只看她愿不愿给,只看她的念头。
无情应该还有些话,但无情自己也说不出,谢怀灵替他开了口:“而大捕头,也不止是为自己难过。”
多奇怪,他都说不清的,她说得出来。无情的眼睛像一潭池水,池水倒映今夜的月亮,池底却沉着数不清的石头,要将游鱼也压死。
他终于应道:“是。”
“我难过,难过即使我从来都知道世道艰难,世道艰苦,私以为已尽全力,却才知世事竟至如此地步;我也难过,难过终究还有人站在这里,还有许多人也站在这里,清醒的人必须走上一条铤而走险的道路,毒之于国,原来已深入骨髓。”
声音细如游丝,随风而去,然而谢怀灵也能听清,说:“但至少我们还有这条路,也至少还来得及。”
她毫无畏惧意,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她也是最清楚江水东流的那个人,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不信命里终不有,也不信有志事无成。”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那难道过去里,就有一个谢怀灵吗?
无情忽然间有了实感,喘气的实感,他渐渐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是月光的水声。更忽然,他极轻的笑了,笑容像是人在冬日里呵出来的白气,温热都是在白雪里衬出来的,还好现在是夏夜,就算秋要来了,也是夏夜,他的笑得以长存,寂静又孤独的长存。
“我才发觉我错了。”无情笑道,“从来都不是谢小姐用游戏约住了我,也不是我约着谢小姐,而是谢小姐,早就等了我很久,等了神侯府很久。”
“我等到了吗?”谢怀灵问。
他眼中有一轮月亮,月亮悬在天上,飞作天镜,他的眼睛便再倒映着他的所见,一路西沉入水。
无情突然间想得到一个她的笑。
月色真美啊。
第193章镜影成双
“聊完了?”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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