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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也是看见对方。镜子无处不在,他敢说一刻都未曾离席,他更敢说:“是,我承认,你说的不假,我做不了选择,可我要恨你,那又怎样?
“谢怀灵,你将话说得这样好,你不在乎许多事,可换做你是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我信你会做个更绝情的选择,但做选择的时候,你就不会有另外的恨吗?
“就像你说你不为过去的所有事遗憾,那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吗,那它们就不会像我记着我母亲一样,夜晚来追上你吗?我知道会的,你就跟我一样。”
“所以我们谁都不要说谁。”
王怜花复而又笑了,今晚闹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一起回去,他是真的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他变得想流泪,不只为自己流泪。
笑不出来的又哪里只有一个人。
第194章谁舍眼泪
沙曼迎上停下来的马车,她看着帘子掀起,先走下来的却不是王怜花,惯例要留到最后才肯下车的谢怀灵居然走在了前头,低着头,沙曼连她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看见,人就已经下了车。
弱不胜衣,似乎将要为衣裳所压倒,姑娘呈现出了一种要乘风归去般的纤细。沙曼心中暗疑,再定睛一看,这个人哪里有着什么柔弱之态,原来还是一张淡然的脸,与她问话,沙曼便想,全都是她自己看错了。
谢怀灵问的是:“白飞飞呢?”
她常常一回来就问白飞飞,这一丁点也不奇怪,沙曼也养成了常去问白飞飞动向的好习惯,回道是:“白副楼主有公务在身,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谢怀灵便点了点头,也不说她要做什么,她一贯不说,沙曼也觉得寻常,没瞧出哪里不对,问她夜已经深了要不要去休息,还是说再忙一会儿。
统统不回答,谢怀灵只是走。她向着巍峨的金风细雨楼走去,檐角高耸入云,可是又真能飞到云端吗,又真能抛却人世羽化登仙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淡淡遐想,楼中人真正拥有的,也许也不过是高处不胜寒,日里夜里光辉的煎熬与烘烤。
王怜花自马车里走出。他不说话,看着谢怀灵走远,两个人似乎走着走着,就要在这个夜里如云烟一样的散去了,然而他依旧不动,末了转身,向着与谢怀灵相反的方向,转身而去.
回到金风细雨楼中,月色入户,人也不过是月下的一粒微尘,于天地间空游,空游若无所依。萧瑟秋风今何在,夜中过夏又复返,做了水光潋滟,就令人分不清是阵阵的寒意,还是真正的湿意,人更如同是泡在水底的,水底抬头能看到的月亮,只是水面的倒影。
如此一来,便好像被框住了,忽觉山水有限,人也微茫,力所难及,在所难免,心有千愁,千愁成结。
沙曼要推开卧房的门,从门缝里已经能看见房内点起了灯,侍女一直在等谢怀灵回来。可是即使如此,四周依然寂静,好像在水底,在水中,就是不该有多少声音的。
“拿根蜡烛出来。”看着沙曼的动作,谢怀灵却这么说。
沙曼听出来她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在犹豫之前,还是照办了。谢怀灵对蜡烛的样式要么懒得要求,要么很有要求,像她不爱打扮自己,却又不会叫自己丢了面子,沙曼叫端出来了一根白色的蜡烛,白烛燃着淡淡的暖光,银色的月光下燎照,光辉若死。
谢怀灵双手接过蜡烛,对沙曼道:“你去休息吧。”
下了令后,她没有走进自己的屋中。沙曼略一皱眉,想问,但心知谢怀灵不会给她答案,那么不违背上司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下了楼,楼层里只剩下谢怀灵和几个侍卫,她卧房的光也渐渐熄灭了。
烛泪滚在盏台上,也不知她在想着什么,这并不是一个让她想睡觉的夜晚,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她的目光虚浮在空中,道尽她为何总是眼中灰蒙。
到白烛也哭了有一会儿了,谢怀灵如梦初醒。她好像在这个如水的夜晚看不清东西,也好像无论站了多久,身边还有谁,这个夜晚都只有她一个人。
又站了一会儿,谢怀灵迈开了步子。她没有回自己的卧房,她推开了苏梦枕的房门。
两旁的侍卫很听话,等她进去后又为她贴心的合上门。室内门窗紧闭,没有半点月华,她好像离开了水中。
谢怀灵将蜡烛放在桌案上,摇曳的光照出附近陈设的轮廓,都是她看过无数遍的,有些还是她留下的。这白烛能驱散的黑暗并不多,再往里些,就是灰色的床帘,床帘更有一层朦胧,躺着的人紧闭双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等待醒来。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谢怀灵才会坐在这里。
又是无言。谢怀灵百无聊赖的戳了戳书案,冰冷的书案不会给反应,她再将手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正正坐在苏梦枕的对面,沉思了一会儿,话在嘴里转啊转,转到目中空空,她什么都没再看,才说出来。
“真说起来,还有点恶心。”谢怀灵道,“我不喜欢煽情,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自顾自的说话,总感觉太自作多情,但是又想了想,反正话不是说给你的,是说给我的,也只是你正好在而已。而且对着墙说话感觉像自己疯了,我就算是精神病那也是有追求的精神病,所以就还是在坐在这里了。”
说完她吐出一口气,很幽长的一口气,开始威胁这个人:“今天晚上,你要是半路醒了,就给我继续装睡,要是让我发现你醒了,我就要找人把你敲到失忆。好了,那就开始吧,嗯……怎么说呢,我随便起个头。”
随便就是真随便,谢怀灵随意地提着:“这几天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迷天七圣盟的事稳步推进,就快要有个了结了,届时楼中势力会进一步壮大,而神侯府那边,也差不多十拿九稳,今晚我带王怜花去见了无情,至少从无情的态度来看,神侯府已经动摇得很彻底了。
“不过我不跟你说公事,我凭什么下班了还要跟你说公事。苏梦枕,你知道吗——哦你不知道,王怜花这个人真的有够烦。”
谢怀灵叹着,容颜在烛火中似真似幻:“很烦啊,但是脸是真好看,但是人是真的烦,好吧有时候没那么烦,好吧还是很烦。你说世上怎么就有这么个人呢,总是做些不叫人喜欢的事,招人厌,就爱看人见不惯自己,白白浪费自己的相貌;虽然聪明,聪明也不用到正道上,品行也根本不能叫人去信任,似乎做什么都为了自己乐意;可是要说自在,也吃了父母的苦,叫聪明反误了自己……”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又有些坦然。烛火无风而动,这张脸定格在这里,定格了她的神情,在恍惚的烟火中,映出来最真实的面容。
谢怀灵说道:“这么说来,好像完全像在骂我自己。”
至少在今夜,没有不能承认的东西。她坐直了些,也就黄豆那么大的火光,昏黄的黯淡足够将她包裹在内,难怪许多故事里,都要用光来盈满房间。这样宽容的光一圈圈的晕开,又在夜晚的寂静中,晕出另一个要被它包裹的人。
王怜花快步走过回廊,似乎是生怕不会发出声音,他的身影疾驰而去,熊猫儿打开房门,就看见他走得像要去投胎,本来心中就有火气,这样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知道你给你熊猫爷今天添了多大麻烦吗?他是这么说了的,可是王怜花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见,不是自己是个聋子,就是熊猫儿是个哑巴。
以这样的架势,王怜花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又将门关得震天响。熊猫儿火气更甚了,几步跟了上去,硬是挤进了王怜花房中,问这人到底怎么了,做出这副样子来,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王怜花还是不说话。他就坐在镜子前面,铜镜照着他的面容,他将自己的易容撕了下来,撕去一张脸,在镜中呈现以真容,又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没有撕下。
也在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再没有话说了。
他感受到悲伤,好像不仅仅属于他。
烛火继续晕开,谢怀灵对望着苏梦枕,她的视线一点点凝实,在床帘后寻找着他面庞的轮廓。其实也看不清,但是能找到就好,她要注视着,才能更好的把话说下去,毕竟天地之间,和她享有一个秘密的、知道她从何处来的,也只有他。
她的确还在庆幸,庆幸他昏迷不醒,庆幸他沉沉睡去,庆幸他如他所说,永远在这里。这不能算依靠,谢怀灵不依靠任何人,但这该被称作一种陪伴,一种他本人不必知晓的陪伴。
谢怀灵的手穿过床帘,点在了苏梦枕脸上。好像她很早以前就想干这件事了,他实在太瘦了,瘦削得有时就像一身骨头披着人皮,有时又好一些,她总在想他的皮下到底有没有肉,是不是真就是一副精气神撑起来的皮囊。
她轻轻地说:“我没有和你提过吧,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我过去的事。”
捏着苏梦枕的脸,已经说到了这里,谢怀灵觉得眼睛好像是有些酸。她闭上了眼,又松开了自己的手,头低了下去,眼皮覆盖住自己的眼珠。
这里是不会有眼泪掉下来的,她永远都不会有眼泪,她不会为谁舍出眼泪,连自己也不会。
又或许两颗红痣悬在眼下,就是自她出生起,命运就已经流出了所有的眼泪,所以她不应该再有,不应该再流。
谢怀灵感到眼眶很酸,她把这一切都咽下去,然后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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