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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飞飞听得出来来人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还在眺望窗外,怎么会这般的冷漠,这般的渺无人气。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谢怀灵往前移了两步,望过白飞飞侧着的脸,她无法有任何情绪停留的面孔,说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我不该来吗?”
白飞飞不语,这应是她们自认识起的第一回,第一回无话可说。死透了的沉寂好像不愿在复活了,尸体就在空气里,招魂一般的低徊彷徨,是否在墙角流着眼泪,也没有人知道。
光的形状千变万化,光能摸索两个人在这里,却眼睁睁地,摸索不出来一句要说的话。
谢怀灵没有等到。她走上前,更近了一步,她一定要看着白飞飞,更一定要白飞飞来看她,再说:“你问我究竟有什么事不能和你说,可现在不愿意说、一意孤行的人是你。所以白飞飞,我来问问你了。”
白飞飞动了动嘴唇,她的目光还在窗外,窗外分明什么也没有,她现在要面对的不再那里,她的心也不在那里。
意识到避无可避,她转开了谢怀灵的话尖,道:“你现在回去还有时间。”
谢怀灵回道:“如果我得不到答案,我就不会回去。”
白飞飞如同变作了一尊冰做的雕塑,她闭口不谈,只说:“我说过,有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谢怀灵忽而觉得有几分的好笑,又有几分的好气。她眼波不转,定定停住,追问:“那你呢,莫非我从来都不认识你不成?”
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又没了回答。白飞飞猛然一合眼,又掩饰作了眨眼,她还看着窗外的树,可她不知道,不知道这树有几根树枝。就如同她不能,不能在这时说点什么。
时间好像也不继续了,绕开了木屋,一秒很安静,一秒也心中也如雷鸣。谢怀灵道:“有些事,你不想把我扯进来,可到底那也是你的意愿,你为我好。而我的意愿,就是被扯进来也无妨。我曾经问你,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你说你要等到一切结束后,你才能回答我,现在还没有到明日,可我就要再问你一遍,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白飞飞不看着她,也躲闪了眼神,谁忘掉了金风细雨楼的雪,谁也没忘掉。
“我就不该有什么朋友,孑然一身,唯恨而已。”她道。
可是人想说反话,又往往只会被反话所出卖。人真正想说的,即使是百般争辩,也逃都逃不开。这句话的意味,其实就是承认,她还是承认了。
谢怀灵听得明白,她是在后悔,这绝不假——她在后悔谢怀灵今日跟了过来,悔相识悔到最后,论头论尾,她还是不想把谢怀灵扯进来,问自己为什么把她扯了进来。
白飞飞轻声说:“如果我死了,我留下的势力、钱财、武学,都归你,你去处理就好,离开吧。”
说这么好听,谢怀灵会走才怪。她一定要问出来:“王云梦和你说了什么?”
白飞飞不回答,她飘忽难定,心有百结:“你不是要拿王云梦手里的东西和线索吗?”
“王云梦和你说了什么。”谢怀灵再问。
白飞飞再说:“那就不要坏了你的计划,我知道你有想做的事,一定要实现的志向。”
“告诉我王云梦和你说了什么。”她就要这样一个回答。
白飞飞顿住,一瞬间的失语错落了她的脸庞,错落了双眼。
错落到尽头,定格为了这一句:“为了我这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忽觉一阵哀意,谢怀灵怒极反而想笑,欲静有悲而不止,最后厉声而道,“你又拿我当什么了,难道我非要靠她不可吗,如果少了一个王云梦我的志向就会崩毁,那这般如空中楼阁的我未免也太可笑了!”
说完这一连串话,她呼出一口郁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谢怀灵再说:“飞飞,告诉我,她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松动,哀切,裂出细密的口子……就是砖石也要被敲下来一块,人又岂是死物。冷漠得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白飞飞,转回了头,她的视线归于谢怀灵,她终于回答了。
“一些旧事,关于生我的人,我的母亲,还有柴玉关,还有,我。”
她说到这里时,再汹涌不过的仇恨漫溢而出,已然不是人所能够承载的分量,而她成了介质,成了载体。明显是被刺激到了极点,她再说,却越说越冷,越说越冷静:“说完话,她就同我提了一笔交易。她给我一个由我亲手杀了柴玉关的机会,但是明日我要听她的安排。她还说,如果我同意,今日就来此赴约。”
谢怀灵原本的计划中,柴玉关会死在王云梦手上。那时她说动了白飞飞,白飞飞也并不在意,只要是柴玉关死了,是不是死在她手里她不管,那么王云梦究竟说了什么,让白飞飞的仇恨如此浓烈,以至于做出这样的选择?
谢怀灵只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王云梦就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我也在利用她。”白飞飞嘲讽地一笑,面对着面,她的神情才能一览无余,那些畸形的痛快,那些剑走偏峰的偏执,她拥有的一直都是这样一张脸,“她以为她明日拿我做垫脚石,可到底是个什么结果,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但是她会死,几乎十死无生,谢怀灵知道,谢怀灵知道她也知道。
“至于我。”但白飞飞还是要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日之后还能不能活,没有那么重要。你尽可放心,我不会牵扯到你的,王云梦虽然在你身边发现了我,但我一口咬定我在金风细雨楼埋伏了许久,她不会有别的线索。”
所以她道:“不要管我了。”
她已为谢怀灵安排好计划继续的后路,而后她说,不要管她了。
“做不到。”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绝不可能有丝毫的犹豫,谢怀灵断然拒绝。她再走一步,愈来愈靠前,近乎是步步紧逼,说:“我独独做不到这件事,你有多想让我走,我就有多想带你走。”
白飞飞陡然冷笑,她的眼里,扭曲的疯意形同影子,自也是与她形影不离,更闯进谢怀灵眼中,叫她不能不见:“你想又有什么用,我跟你走做什么?从我生下来起,我就注定要杀了他,如果不能杀了他,我活到现在又算什么!”
她的的确确是在呐喊,千真万确无法抵赖。
谢怀灵尊重她,所以不曾问过的那些,全部都是此刻的哀切。哀切凝固了,恨的底色除了爱也可以是痛苦,附骨割肉,也还会长出来的痛苦。
每日每夜,都有全新的痛苦。
白飞飞要么死在恨里,要么送恨去死,报仇血恨。
谢怀灵不语,看她凄然之情,也不能不哀,叹挂眉梢,一压枝头。二人对视,此番眼神里,白飞飞才说出来了所有的故事,她从不愿讲的故事。
“你不是想知道一切的一切,我如今告诉你又何妨,二十一年前,我的母亲被这畜生所玷污,他为了幽灵密谱对我的母亲百般折磨,到他回了中原我母亲才逃了出去,生下了我。因而我生来就是为了复仇,我习武的意义、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取他性命,我的不幸不会断绝,那他就绝不能再活下去!”
“而王云梦告诉我的……”白飞飞冷笑,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声音,“是那个畜生当年是如何折磨我母亲的,我母亲写下血书,想求人来救她,他发现后将血书抢走,再到和王云梦花前月下时,将我母亲说做他曾救下的不幸女子,拿血书当谈资,来哄王云梦高兴——我要杀了他。”
这时的白飞飞是极冷静的,她说的就是她的心中所想,就算再想一万次,想上一万年,也还是这五个字:“……我要杀了他。我要让他痛苦到极点,再杀了他。就算是我死,那又有什么关系,一生之债,尽需他偿!”
她已再无法控制自己,她的人生一开始,就是为此而来。也许她还未拥有到自己的生命,她如今的生命,就叫“复仇”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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