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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我爹带着我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黄田村的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汽从铁皮棚子里冒出来,白花花的,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一个卖肠粉的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穿着工服,手里拎着塑料袋,低着头看手机。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上的动作快得像变魔术——舀一勺米浆,倒在铁板上,撒一把肉末,打个鸡蛋,铲子一翻,几秒钟就出了一份。
我爹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两根油条、两杯豆浆。他把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递给我,自己拿着另一份,一边走一边吃。
“路上吃,”他说,“来不及了。”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巷子,走到黄田大道上。黄田大道比村里的巷子宽多了,双向四车道,两边有人行道。人行道上全是人——都是去上班的。穿工服的、穿衬衫的、穿拖鞋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些人走得很快,有些人慢吞吞的,有些人边走边吃早餐,有些人边走边打电话。
我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工业区。
工业区的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黄田工业区”五个字,刷着红漆。石头后面是一排铁栅栏门,门口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五十多岁,秃顶,正在看报纸。
我爹跟保安打了个招呼:“李叔。”
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这是你儿子?”
“嗯,刚来的。带他进厂。”
保安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工业区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厂房,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厂房的窗户很小,安着铁栏杆,像监狱的窗户。每一栋厂房门口都有一块牌子——“鑫达电子”“永昌五金”“华兴塑胶”“利达印刷”——各种各样的厂,各种各样的名字。
空气里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说不清是胶水还是油漆,甜腻腻的,有点呛鼻子。
我爹带着我走进了中间的一栋厂房。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鑫达电子有限公司”。
厂房里面比外面凉快。不是空调的凉快,是那种阴凉——水泥地、铁皮墙、没有窗户,阳光照不进来,所以凉。
一楼是车间。车间很大,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被分成几条流水线。每条流水线上坐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蓝色工服,低着头,手在动,像是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机器。头顶上是日光灯,一排一排的,发出白花花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车间的顶很高,能看到上面的钢管和电线,有些电线的绝缘皮已经老化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机器的声音很大——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大,是一种持续的、嗡嗡的、让人头疼的大。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飞个不停。空气里有一股焊锡的味道,混着塑料的焦糊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爹带着我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办公室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林老板,”我爹敲了敲玻璃门,“我儿子来了。”
林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四十多岁,矮胖身材,圆脸,小眼睛,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往后倒。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有小指那么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无名指上一个,中指上一个,大拇指上一个。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裤腰很高,勒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这就是你儿子?”林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多大了?”
“十九。”我爹说。
“十九……”林老板点了点头,“长得像你。瘦了点。干过活没有?”
“干过。”我说。在落雁坳,什么活没干过?挑水、劈柴、种地、喂猪,什么都干。
“那就好。”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
我接过表格,趴在门口的凳子上填了。字写得不好看,但工整。林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初中毕业?”
“嗯。”
“够了。”他把表格放进抽屉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套工服和一张工牌,“工服三十块,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工牌押金二十,不干了退。上班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管一顿午饭。一小时十五块,加班另算。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行。”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里,对着一条流水线上喊了一声,“阿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流水线上站起来,跑了过来。她穿着蓝色的工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些细纹,但皮肤很白,牙齿很整齐。她的工牌上写着“线长:李美兰”。
“这是新来的,”林老板指了指我,“安排在你的线上。教教他。”
李美兰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跟我来。”
李美兰带着我走到一条流水线的末端,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工位。
“坐这。”
我坐下来。工位是一个铁皮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防静电垫,垫子上放着一个塑料托盘、一把镊子、一卷焊锡丝、一个电烙铁。电烙铁的线缠在桌腿上,插头插在桌子下面的排插上。
流水线是一条传送带,从车间的这头通到那头,慢慢地在转。传送带上放着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像河面上的木板,慢慢地流过来,流到每一个工位前面,被工人拿起来,做完手上的活,再放回去,流向下一个人。
我前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往电路板上插电容。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一块板子十几秒就做好了。他旁边的那个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低着头在用烙铁焊东西,焊点很小,但她焊得很整齐,一个一个,像排列整齐的蚂蚁。
“你会插件吗?”李美兰问我。
“不会。”
“我教你。”她拿起一块电路板,指了指上面的孔位,“这个是电容,长脚插正极,短脚插负极。这个是电阻,不分正负极,但要看色环,别插错阻值。这个是ic,方向不能错,缺口对着板子上的缺口。”
她一边说一边插,动作很快,手指像弹钢琴一样灵活。一块板子,十几个元件,她几秒钟就插完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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