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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吃得不多,举止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与这粗陋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她注意到,林挽夏只敢夹自己面前的一点野菜,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几乎不敢碰那碗里的肉。
吃完饭,沈母收拾碗筷,沈铁柱去收拾农具,沈父回房歇息。林挽夏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起身,准备去刷洗碗筷。
“等等。”
沈砚清叫住了她。
林挽夏身子一僵,停在原地。
沈砚清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正是上午在药铺额外抓的那包活血化瘀的草药。她将纸包递到林挽夏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刚刚安静下来的小院,让正在收拾的沈母和沈铁柱也看了过来:
“夏姐照顾爹娘辛苦,这包补气血、化瘀活络的草药,给你。每日煎水服用,或捣碎外敷在伤处,都行。”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挽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和抗拒。她看着那包递到眼前的草药,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拼命摇头,往后退:“不、不用……我、我没事……我不用……”
沈母和沈铁柱也愣住了。给林挽夏……药?还叫她“夏姐”?沈砚清何时这么……体贴人了?
沈砚清却像是没看到林挽夏的拒绝和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她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拉过林挽夏那只下意识想要藏到身后的手,将药包稳稳地塞进她冰冷、颤抖的手心里,然后握紧。
“拿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身体是自己的,要爱惜。”
林挽夏的手被沈砚清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那包草药硌在掌心,带着药材特有的清苦气味。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烧得厉害,想抽回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呆呆地站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还有沈砚清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沈砚清松开了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西厢房。
留下林挽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春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死死攥着那包草药,指节泛白。药包的粗糙触感,和手心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烫得她心慌意乱。
沈母和沈铁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茫然,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各自默默做事去了。
院子里,肉香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悄然改变的东西,正在这个破碎之家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
那包草药,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林挽夏的手心里,也烫在她死寂的心湖上。她一夜辗转,天未亮就起身,像往常一样默默烧火、喂鸡、洗衣,却始终不敢看西厢房的方向。手腕上的淤青在捣碎的草药外敷下,似乎淡了些许,但那清苦的味道却萦绕不去,混杂着昨日掌心残留的、令人心慌的触感。
沈砚清却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她晨起练了会儿字——用清水在桌面上,依旧专注沉稳。然后便向父母提出,该趁热打铁,把“分家读书”的事定下来。
沈父沈母经过昨日卖画和祠堂对峙两件事,对女儿的看法已然不同。沈母依旧忧虑,沈父却拍板:“就按砚清说的办。这个家……是该有个新章程了。”
族长沈德山那边也递了话,表示愿意主持。他倒想看看,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沈家丫头,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于是,三天后,沈家堂屋里,挤满了人。族长沈德山坐在上首,几位年长的族老分坐两旁。沈贵和王氏一脸精光闪烁,他们的儿子沈宝根——一个十岁左右、眼神飘忽的男孩,也被带了来。沈铁柱站在父母身后,紧张地搓着手。林挽夏照例缩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低着头,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墙灰里。
沈砚清站在父母身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姿却挺拔如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每一张脸。
“今日召各位族亲前来,”族长沈德山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是为沈家长房、三房议定‘分家读书’及家产分割之事。沈怀仁(沈父)病体需静养,沈怀贵(沈贵)一房亦需安生,长此争执,非家族之福。沈砚清此前所提‘分家读书’契约,颇有见地。今日便在此,将诸事一并议定,立字为据,族老见证,以免日后再生纠葛。”
沈贵立刻道:“族长明鉴!分家可以,但这家产怎么分,可得说清楚!老宅、田地,都是祖产!”
沈母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沈父按住了手。沈父咳嗽两声,虚弱道:“三弟……你说,怎么分?”
沈贵早已打好算盘:“大哥你病着,铁柱是壮劳力,但你们长房人口也多。我看,老宅正屋两间归你们,旁边那两间厢房和灶房归我。后院的菜地也归你们。至于田产,当初爹娘去世时,留下八亩薄田,我们兄弟三人各得两亩,剩下两亩是祭田。如今二哥早逝无后,他那两亩该由我们两房平分。所以,长房该得三亩,我得三亩,祭田两亩族里管。公平合理!”
王氏连忙帮腔:“就是!我们宝根还要读书,花销大着呢!三亩田刚好!”
沈母气得发抖。老宅本就破败,正屋两间他们一家五口(算上林挽夏)勉强够住,但灶房公用终究不便。田产更是关键,三亩薄田,若是风调雨顺,勉强糊口,可沈父常年吃药,根本不够。沈贵分明是想借分家,再多占便宜。
沈铁柱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就在沈母忍不住要开口争辩时,沈砚清却先一步出声了。
“三叔的分法,听起来似乎公平。”她声音清亮,目光转向族长和族老,“但侄女有几处不明,想请教三叔和各位长辈。”
沈贵皱眉:“你说。”
“第一,祖父去世时,二叔尚在,田产分割清楚。二叔病故无子,其名下两亩田,按族规,当由长兄,即我父亲,代管或继承,三叔您当时并无异议。为何今日分家,却突然要平分?此为一。”
“第二,老宅正屋两间,厢房两间,灶房一间。三叔要了厢房和灶房,那我们长房日后生火做饭,难道要在正屋?还是说,三叔允许我们共用灶房?若共用,柴米油盐如何计算?此为二。”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沈砚清看向沈贵,眼神澄澈,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三叔口口声声说宝根堂弟要读书,花销大。那么,‘分家读书’契约中,三叔准备出资多少?若按三叔方才的分产之法,得了三亩田和一半宅院,是否意味着,三叔在读书出资上,也应多出几分力?否则,好处占尽,风险却想少担,天下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此为三。”
她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每一个问题都点在要害上。族老们听了,不由微微颔首。沈贵和王氏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沈贵恼道,“田产宅子是一码事,读书出资是另一码事!”
“既是一家人,分家析产,自然要通盘考虑。”沈砚清寸步不让,“三叔若觉得侄女说的不对,那我们便请族长和各位族老,按族规祖例,公公平平地分。该是我们的,一分不让;不该是我们的,一分不取。如何?”
她把球踢给了族规。沈德山捻须沉吟。按族规,父母去世,长子承嗣,在分家上本就有优势,更何况沈父病重,长房确实艰难。沈贵今日提出的分法,细究起来,确有占便宜之嫌。
几个族老低声议论了几句,最后由沈德山拍板:“怀仁病重,长房不易。老宅正屋两间、灶房归长房,厢房两间归怀贵。后院菜地共有。田产……就按最初分法,长房三亩(含其父两亩及代管二叔一亩),怀贵两亩(其父所留),祭田两亩族管。至于怀贵所说的二房田产平分……既无当年字据,暂且不提。”
这分法,比沈贵提出的,长房多得了一亩田和完整的灶房使用权,虽然老宅还是拥挤,但已是争取到的较好结果。沈母松了口气,沈铁柱也咧了咧嘴。
沈贵和王氏虽然不满,但族长和族老都发了话,他们也不敢再闹,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了,家产既定,便说‘读书契约’。”沈德山看向沈砚清,“丫头,你之前说的契约,具体条款为何?”
沈砚清早有准备,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草稿——用的是从墨韵斋周掌柜那里低价买来的些许边角好纸,字迹工整清秀:
“契约主旨:沈氏三房(长房沈怀仁、三房沈怀贵)共同出资,择一子弟入县学读书,以期改换门庭,泽被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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