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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树下影(第1页)

第180章树下影

鸟羽扑打下的火星让那些它们栖身的毒木与坑中的毛僵残肢也赤色大起,把这原本阴森晦暗的山间狼藉袒露出来,火舌卷曲地化成无数长蛇肆虐而为,与那些没命下山入海保住性命而摔成一地焦灰的辉琼一齐铺天盖地朝着山下而去。

“要……要五更了!”当把王玖镠与险些断气的魏通宝分开之时段沅已经筋疲力尽,她瞥了一眼那火光冲天,将浓云裂痕都填补了赤黄的尸坑,忽然被身旁的陶月逢拉扯摔地,疼痛之间只见一只摔成焦灰的鸟落到了自己原本站着的那处。

“段小子,你们破衣教不是有个什麽打生魂麽?!现在容不得选了,他横竖也是个死,我们替你挡着那些就要到後山来的,成了是你能耐,不成是他活该!”

陶月逢说罢便将段沅与魏通宝拽起要往阴魂轮廓已经模糊显现的一处要去,但两人瞥见了那快压着不化骨的大石已经深痕欲裂,这就又要折回去帮茅绪寿。

“月姨,我哥一人怎麽能对付两个,即便能把王小子救回来,他不能动炁没有力气的,你是要让他们两个一齐陪葬的麽!”

“可不是!有了咱们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何况……何况我见毛师傅给我师弟打生魂的时候还得扒了衣服浑身上符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没人帮手按着,哪可能打得成啊。”

看到魏通宝也与自己一个想法段沅这就扯着他往回要跑,谁知陶月逢一改这一月多以来在葛元白身边那手不能提,力无二两的娇气模样,两手各拽上一个的後领,两人再怎麽挣扎却还是被拽出了三五步。

茅绪寿一边与已经更加蛮力大增的王玖镠纠缠,一边腾出眼睛朝着那还在拼命挣扎要破石而出的不化骨瞥去,忽然手腕一转,法锏正反之间不仅割裂了王玖镠身上的布挎,也让他胸口的几颗盘扣翻露出其下半片血脉乌黑凸起的胸膛。

“你一定会没事的。”他又用法锏破了自己指腹上已经凝固的血痂,却不了这短短片刻就被王玖镠手里的刀划上了肩头,他不能再让他带伤,这就将手里法锏往地上一扔,徒手拔了自己肩头嵌着的刀刃,利用脚下的闪躲将指腹血点王玖镠蹊跷的位置,即便这一番成功的代价是身上又添几处齐齐冒血的刀伤。

“邪鬼吞符,即刻灭形,敕!”

他从裤袋之中摸出身上唯一携着的那张辰砂符纸朝王玖镠持诀掷去,符触血点撞出如同炮炸的火星,两眼翻白的王玖镠喉间後叫出一声不同他嗓音的声响後退好几步,再看向茅绪寿时他已拾起了法锏,半身破衣血糊潮湿地换起了手诀。

还没等这神智全无的再挥刀扑来,他就已经提着法锏直冲而去,在一声敕令落下之时,王玖镠原本已经触及他心口的刀尖忽然胶在毫厘之间,哐当一声,手里的师刀随着一声尖哑的惨叫而起,一个砸地,一个则从头顶化成一缕浑浊带着两张模糊面孔的轻烟便腾空而起。

茅绪寿朝着那缕轻烟以血指凭空书符,再抓住其中一张面孔朝王玖镠头顶狠狠一拍,这人便将瞳仁略现的眼睛一闭,瘫软地倒在了他那还没凝血的肩头,那痛感扎入骨血,他却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紧紧地将这毫无知觉的人环在臂中,贴到他耳旁轻声几字,而後用力将他与自己的位置一个调转,这才躲过了那不化骨彻底冲破而飞溅砸来的碎石……

王玖镠在一阵腹中翻腾,口中发苦的干呕之间清醒过来。他头昏脑涨地看着自己吐出的那一滩青绿的浑浊之後猛然偏头,只见那不化骨在半丈之外嘶叫挣扎,他身上被拘魂链从脖颈至脚踝捆得近乎扎穿皮肉,脚下还有一把碎成几块的黑木匕首正粘在一滩尚未干透的血迹之中,惹得他心口也如同被人捏死得无法喘息,膝下又软地摔倒在地。

“这是我头一回打生魂。”这一句满是疲惫,却让他喜出望外,茅绪寿瘫软地倚在他身後几步的荒石旁边,王玖镠赶忙要从身上翻找止血的丸药,却被这血污浑身的人虚弱地抓上了腕子

“我全翻过了,但凡像药的,都进了你肚子……”王玖镠听完之後险些再昏厥过去,只好掐上他几处穴位,持诀念了一个断血诀。

“药性相克颇多,这样乱给人喂简直等同于让他早点上路!而且……”王玖镠又再瞥一眼那挣扎不断的不化骨,虽不知这人用了什麽法子才将它捆住,但看这情形,倒还能有个喘息的空隙

“而且就我发热那会儿你给我喂药就差点要了我命的架势,你也不像是个会开穴让昏迷的人咽下喉中不噎死的,所以你是用什麽法子让我把那麽多药都吞了的?”

茅绪寿那双疲惫的眼睛猛然一瞪,原本已经有些发凉的身上从心口生出一股滚烫,倒让原本灰暗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只是有些心虚地把头偏过一侧,王玖镠回头在他身旁坐下掐上了他腕间的脉动,眼中凝出哀凉的冷霜,茅绪寿见他没有放下自己的打算便偏过头偷着瞥了一眼,恰好撞倒了他扬了嘴角上

“快五更了,他也快不是你能镇得住的了。”茅绪寿点了点头,他累极了,王玖镠若是再晚一时半刻的醒来,他也不晓得自己是否还睁着眼睛。

“我想问你……”两人忽然齐齐看向对方,眼神一撞,却又携着心头翻腾到喉间的那股波澜仓促躲开。

“我刚刚定然伤你不轻,你又救了我,你先说。”

他的两手在袖中撺拳得近乎扎穿皮肉,但就在话落片刻之後,自己的拳头被一只从旁覆上的掌心裹在其中,这只手冰凉如同被寒冬冰下的水浸透了骨头,这寒凉没有让他冷颤清醒,而是直接将他胸上那沸水般的炽热燃成火团,融了眼中的因为临死的那一丝还有憾事而惊惶胆怯的霜。

他猛然转头,将耳旁的鬼吼烧灼的混沌抛到了脑後,将身旁那张还在磨蹭而颤动未语的唇吮进了自己的舌尖,在这柔软还措手不及之间横冲直撞将那齿後一触便缩的粘滑死死缠住。

他想用这滑腻的交合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他说不清从何而起,即便在那些难眠的夜里翻找过那个两人袒露潮湿的浴桶之间还是那暗舱汹浪的相依而靠或许更是久远,早在那博罗县外的荒败里他那一身补丁残渍的遮掩下眼中皎如月华的光亮,就已经在他心上投了影子,在他背着山风与漫天丧白离去的那日化成一根已经扎深了的细刺。

“奈何桥上三重天,家人夫妻不共边,今天注定你我都出不去了,我今天既然这样,就不怕百年来世之後被你讨债上门……”

他并没有敢把眼睛停在茅绪寿脸上,他说道一半眼角滚下烫热,再要开口时以经啜泣满腔,但自己还没把这份固执的胡话也给他心里扎个不痛快,就看到自己瘫软朝上的掌心蔓上了一抹影子,擡眼之间两人睫间一撞,茅绪寿却没有停留,这就偏头稍下,用自己舌尖的软糯接住了那悬在他颌边的泪珠,将一双血污不堪的手在他这一身蓝黑的衣上留下斑驳不明的痕迹一路往上,随着舌尖抹掉了眼角还未淌开的那一点水光,带着一条晶莹的细丝不舍地将自己沾满了咸苦的舌头含回嘴里,替他把这怪错自己的惶恐咽进腹中。

“今世不欠,来世怎见;我不想再有来世,可是遇了你,就……就开始盼了……”

他长舒一口气,忽然笑出了声,这是王玖镠头一回看到他笑意上眼,即便此时的他满身残破狼狈,自己却还是摊开双臂被他眼中那涌来的浪潮卷进其中,若是可以,他希望这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他要对他说完自己那些在舌底唇边曾经发狠撕裂的情意,要喝干吸尽他眼里的情深,去化开身上的道道伤痕!

茅绪寿将自己的指尖嵌到了他的指缝,就在二人又要以那潮热的缠绵去浇灌因情而生的花苞之时却被再次突起的地动山摇给停在了唇边。

王玖镠摸出了自己那把已经血污斑驳的师刀当即起身,转脸指间杀气窜涨地朝着那已经让半截拘魂链断在身上摇晃的不化骨凭空书符,一声敕令呵出之後将师刀发狠扎入这满是腥腐的潮湿土地,随着原本盐米口袋里还零散的几颗朝那活如蛇虫的缝隙持诀一投,地缝之中骤然火苗飞窜,不化骨那身上血符杂乱的丧麻当即被火舌舔出了赤色一片,挣扎之中撕开了那张腐肉都所剩无几的嘴朝二人吼出一阵青绿的尸瘴,继续蛮力挣扎开身上已经银铃破裂的拘魂链,边试图凭借自己的尸气召来山中残馀的阴魂厉鬼。

临近来路的远处黑云卷成混浪鬼面显露,他们哭嚎难听,泪落成雨,但雨点刚沾了地便被一道白亮携蓝的雷电给炸得一瞬蒸腾,茅绪寿刚将经脉因虚弱用炁而近乎爆裂的人艰难扶起,就见那鬼面哭丧的云眼之中雷蛇四窜,每落地一道都映出一片火光冲天,将这些鬼面煞费苦心哭灭了琼辉鸟连坐而来的山火又再度死灰复燃,待得九声雷震落地之後,云间鬼面全散化为一缕缕缠绵败絮,游走出一个持剑而舞,披甲戴冠的女将。

“咱们必须活一个!那丫头又召九动天雷了,要是没人替他们开路,怕是魏小子和月姨也挡不住那些被炸出瓮的!”

王玖镠便咳着血沫边推搡着茅绪寿往养尸地一侧的山路,茅绪寿却两眼冷漠地朝着那就要将身上最後一截挣断的不化骨,这拘魂链乃是毛诡在败西村之後取他原本锁棺的法链多年才从一处尸变半百的乱葬山中大成而出,万物皆在阴阳之中,即便这死物再怎麽三界不容,终究有说畏惧这曾经让自己吃苦多年的东西,葛元白的法雷本就直穿了他胸膛让他阴戾大挫,这又被拘魂链剐蹭了一番之後那段沅所说不腐不败,淡绿幽光的胸骨竟袒露出了拳头左右的干腐窟窿之下,色如混玉,也似花岫。

就在王玖镠要朝着自己破口大骂之时唇上忽然被那还沾着自己口中药苦的软唇给抢了先机,茅绪寿笨拙霸道地将他的怒气压在自己舌下,王玖镠的确被他搅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当他意识到这人在自己背後游走的手其实是一道符箓根本为时已晚,他在定身诀的敕令之中被一把推开,眼睁睁地看着茅绪寿被这扑来的不化骨从後刺穿胸口,看着自己的法袍鼻尖溅上了他滚烫的斑驳。

“别念我,别祭我。”这是他冲向韩不悔撞破毒木的山崖,口中那声三昧火诀敕令大出前的最後一句。

诀散之时法尽人亡,王玖镠两眼空洞地被赶回的三人发力往山下拽去,他想挣脱,却被茅绪寿的那句力绊腕间,化成了满面糊涂的泪水,他无力地吼出一声,回声散尽之时浓雾溅薄,旭日破晓……

树影斑驳,蝉鸣嘈杂的正午,在守龙村那一张张阴郁多年的脸上重新见到那已经如同故人归乡的当空艳阳之时,一个心揣着一截枯败长叶,赤脚带伤的人从檐下躲着,踉跄不稳地挪动到了院中纠缠扭曲的一抹阴凉之下,待得那一口虚弱急促的气息终于平在了胸口,这才屈膝跪地,在一处土翻突兀的新痕之下掘出了一个符箓而封的竹筒。

海潮退了,阴森散尽,那脚旁落着一纸泪痕开出了情花的人却没有松开怀中的那截树干,他抵额站着不知疲惫,对它呢喃自语,吻它万般皲裂。

七月廿二,足足十三日的狂风大雨终于等来了天公的慈悲。雨歇风停,一道狭长的日光在瓦顶与潮湿狼藉的地上割出光亮的伤痕,折腰的细木与倒塌的墙砖碎瓦散落在街道与侥幸免灾的门户之前,人们小心地在夏蝉嘈杂的指挥之下开窗开门,相互几句问候之後又一起朝着拉满了泥泞满身,断气在了水灾里的亡人叹去一声,抹几滴眼泪。

今年的七月水灾并没有去年那样酿成十屋九淹的大灾,但几日盘点之後这广州城中十几日里丧命于此的却是有增无减!一些替着敛尸填埋的短工噩梦连发,信佛的去佛寺哭喊,奉道的则逃进宫庙不愿出来,等到了七月末尾,几乎全广州城中都谈之色变,因为今年死在水灾之中的多为新婚三年之内的男女,他们男的手中都握着一截滴水未沾的柴条,而家中贫寒的新媳妇竟然并非赤脚而亡,她们脚上是各式各样缎面绣花,并无泥水的花鞋……

庙前街难得晴朗的傍晚,几个浑身补丁五彩的孩子在一处安静的杨楼街巷里笑出一串回响,他们在扇扇西洋花样的铜铁雕花门前追逐打闹,全然没有那些一月之前亲眼看到其中一处公馆里被巡捕房擡出了数不清的人骨与腐尸的大人对此处的心有馀悸,甚至在街中的一处铁门之後,看到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独自把玩着一个破旧的皮球。

“你是谁?要同我们一起玩麽?”

扎着彩绳长辫的小女孩朝着荒院之中挥手,其馀的玩伴也赶忙将头钻进栅门的缝隙去打量这一身红色,粉面黑眼的男孩。

红衣男孩将手中的旧皮球扔下,神情愣愣地走到了紧锁的铁门之後将这七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打量一番,忽然咧嘴大笑,拍掌清脆之间唱出唱出一串调子

“龙凤大戏二九八,青天磊落西南家,龙蛇爬,骑纸马,吹着锣鼓找喇叭,舍下梧桐不归家。”

男孩唱完之後转身就跑,带着一身被晚霞映衬而泛起血浪的红衣背影消失在了一把大锁纹丝不动的洋楼门前。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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