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诸子学(黄坚)_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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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2页）

&esp;&esp;现在，让我们回到本篇起首，《说文解字》段玉裁的注，继续对儒，作另一角度的破解和剖析。

&esp;&esp;&ot;儒、柔以叠韵为训。&ot;郑氏《三礼目录》云：&ot;儒之言优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ot;

&esp;&esp;儒、柔以叠韵为训，说得很明白，这就是训诂学上的音近而义同，音同而义近。那柔又作何解呢？郑氏者，两汉经学首屈一指的大师，郑玄也。儒之言优也，柔也。一语道破。儒-优-柔，这是古今中外，汗牛充栋，堆山填海般关于儒，关于儒家、儒学，哦，对了，还有儒教的文字中，最一针见血的注解！--原来，柔即优也。有个成语，优柔寡断。那么，什么是优呢？优者，戏也。《左传

&esp;&esp;襄公二十八年》有：&ot;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ot;此处&ot;优&ot;字，即指演戏，后引申为&ot;演戏的人&ot;。倡优连用，今日仍不时一见，用前人的话说，就是戏子。儒者在权贵家里，那让人眼花缭乱的繁文缛节，不正像是一出戏？像在演戏吗？《史记

&esp;&esp;孔子世家》其实还有一处出现了儒字，那就是&ot;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ot;请奏宫中之乐&ot;景公曰：&ot;诺&ot;，优倡侏儒为戏而前&ot;。有古汉语基础的人知道，至少在秦汉以前，汉语词汇基本由单音节词构成，优倡侏儒应该是四个独立，但意思相近的词，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esp;&esp;儒的这个作戏的影子，直到今天，不也仍在我们时代影影绰绰，我舞我蹈吗？从儒的诞生之初起，它就是专业的&ot;第三产业服务员&ot;。而它的服务对象，由于自谋生路的需要，一开始，就已固定不移了。也就是鲁迅在《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一文中所指：&ot;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ot;，根柢即在于此。

&esp;&esp;这就是儒，在春秋时期的基本生存面貌和形象。说得直白点，就是谁家有喜事，赶紧凑个班子过去热闹一下；谁家有丧事，又赶紧拉上一拨人马，过去热闹一下。--弄顿吃的，攒点零花钱。还记得《史记

&esp;&esp;孔子世家》，写孔子死后葬鲁城北泗上，最后写到的那群像是无名鼠辈，偷偷溜出来的诸儒吗？

&esp;&esp;说到这，又得插入两句。许慎《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这个术字，前人虽多有语涉，但总给人语焉不详的感觉。如果我们把术和前文中的优字相联系，情形也许就豁然开朗了。一场大戏做下来，可不是得有术么？太炎先生《原儒》中，引述儒者们求雨时的装扮和作派，没术，可是玩不转的。秦始皇坑儒，有人说坑的是术士，其实术士，也就是那时的儒。他们帮秦皇&ot;作戏&ot;，作到中途，全部开溜。始皇一怒之下，把他们全给埋了。3一直到两汉皇朝终结之前，儒生，术士，就是一帮抱着古礼，像抱着神秘莫测的&ot;装修工程图&ot;的礼仪表演队，以装神弄鬼的方式，时好时坏，混口饭吃。

&esp;&esp;废弃儒学中介，直面中华传统文化

&esp;&esp;有个阿拉伯骆驼的故事，曾入选中学英语课本。说的是一位旅人骑一匹骆驼，夜晚露宿，骆驼在帐篷外，先是伸进一只鼻子；后来，整个身子进来了；后来，它把主人赶出去了。

&esp;&esp;儒学在叔孙通手里，借用刘邦的汉宫平台，第一回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其身份、作用，是纯粹工具性的，跟一台戏班子，并没有太大不同。随后，儒学渐渐展现它的政治潜能和天赋，由工具向实体进化，坐稳了皇宫的嘉宾席，成为固定不变的&ot;嘉宾兼主持人&ot;。随着儒学现实本体性的确立、强化、固化，儒学理所当然成为皇家社稷--也就是现在某些人眼里的中国--文化辨识、鉴别的底本校正器。

&esp;&esp;从此，儒学，拥有了早年那帮一母同出兄弟难以望其项背的特殊身份--中华文化唯一垄断代理商和经销商。

&esp;&esp;这是个中介性的角色。

&esp;&esp;一切文明体的出现、建立、存续，都是中介性的--相对于人类主体而言。这些文明体包括政治、社会、经济、军事、文化领域，诸如政权，国家，城市，宗教组织，企业联盟，军事团体，形形色色实体化的意识形态，包括爱情婚姻家庭，人们出于安全、效率、便利、享受、发展、理想的意愿、动机和目的，创立、维系它们，是为了生活得更美好。它们既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自然积累，又构成制约、影响人类生存、发展的重要因素。服务于人类，或者说，造福于人类，本应是这些文明体的天职所在，是一切文明体正当性的根源。

&esp;&esp;早在春秋时期，中国即已涌现大量以下思想、话语：

&esp;&esp;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esp;&esp;宋司马子鱼：祭祀以为人也。（《左传僖公十九年》）

&esp;&esp;邾子曰：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左传文公十三年》）

&esp;&esp;…………

&esp;&esp;清清楚楚表明了文明体与人之间，应当而正常的关系。但这种关系，秦汉以后，以超强的暴力方式，被彻头彻尾地颠覆，首脚倒置了。

&esp;&esp;那头阿拉伯骆驼，本来只是服务旅人的座骑、脚力，却以一种精细、阴险的智慧，一点一滴实现了主仆异位。

&esp;&esp;儒学，也像是这头阿拉伯的骆驼，至今，依然占据着中华文化的帐篷，像个衰败却威仪不减的主人。而那真正的主人，倒需要诚惶诚恐，满怀敬畏地接受它的教诲和指引。

&esp;&esp;这份教诲和指引，却不是免费的午餐。

&esp;&esp;经济学上有条规则：交易是需要成本的。文明的形成，文化的创立，同样需要成本。这成本并非仅指物质消耗，还在于抽象价值的牺牲与付出。中国历史上几个短暂繁荣的社会局面，其实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多方面的，至今仍在赎还，并将继续赎还的代价。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在今天旅人游客们的喧闹声中，在啧啧欣赏、赞叹文明遗迹的同时，那曾经付出的代价，血与火与泪的代价，沉默的代价，精神与人性的代价，不知不觉已淡忘如洗。

&esp;&esp;这其中，儒学与有力焉，享有其成。

&esp;&esp;到如今，儒学，依然，俨然像一名园林管理处的管理员（官之一种），如果我们想要走入中华传统文化的苗圃、花径，我们就得在它手上购买门票，似乎我们只有通过它，才能获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esp;&esp;还记得程氏子弟，章太炎笔下&ot;自尊自大&ot;7的伊川程颐，那句沾满山大王唾沫口吻的豪言么：欲趋道，非儒者之学不可！么？

&esp;&esp;这就是儒家理学，舍我其谁的自信。

&esp;&esp;--莫非我们真得借助程颐先生的唾沫，方能翻开中华传统文化的书页？我们非得戴上一副&ot;儒家&ot;牌眼镜，才能进入中华传统文化的影院，欣赏一幕幕精彩、生动的中华历史文明吗？

&esp;&esp;我们的回答：不是这样的。

&esp;&esp;我们不认为，儒学，是中华传统文化唯一的巡航路线。

&esp;&esp;我们不认为，中华传统文化，是儒家码头的私货堆栈。

&esp;&esp;我们也不认为，儒学天然具有中华传统文化永久代理商的资格。

&esp;&esp;恰恰相反，我们认为，正是儒学自以为是、不知所谓的酸腐、烘臭，阻隔了有心亲近中华传统文化人们的脚步，让人一见，即掉头而走。儒学自身的腐败，溃烂，早已祸及整个一直被它死死纠缠、拽住的中华传统文化（马克思在《资本论》序言中说过，死的抓住了活的），使整个中华传统文明阻滞、混茫在新旧世纪的交接点，陷进了迷茫、痛楚、撕裂的历史沼泽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儒学不死，国学永无复兴之日。儒学，已成为中华传统文化复兴的纠结所在，成为国学复兴的最大障碍。

&esp;&esp;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摈弃儒学中介，废弃儒学对于中华传统文化垄断控制式认识论和解释权（解释权，是权力中的权力，是一切权力的顶峰与核心。儒学的阴魂不散，全仗于此），以平实、开放、好奇、尊重的心情，直接面对中华文明史，面对一个个生动、真实、丰富多彩的个体，重新加以阐释和解读。重新检视，无论是历史，哲学，还是诗歌、文学、音乐、艺术、宗教，还有种种曾被以各种借口湮没、扼制的民风民俗，发掘它们和我们时代的关联与价值。检讨中华民族因儒学而压抑、丧失的激情与想象。让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让晏孔孟荀，老墨庄韩，全都恢复他们本真的面孔和精神，焕发出新异动人的光彩。让那些曾经被迫隐姓埋名的人与事，让那些值得我们记忆和纪念的默默无闻之人，重新站到历史的黑板桌前。让屈原到王国维的历史，回复到它们本来的样子。将蒙在中华文明美味汤面上的儒学油垢，一撇而尽。

&esp;&esp;让被儒学油毡布蒙盖的中华传统文化，让每一个独立、真实的生命体，直接照射在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下。

&esp;&esp;（theend）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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