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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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昆山玉 上（第1页）

第六章：昆山玉·上

说起吴大官人吴义，安平人没有不夸赞的，称他仗义疏财丶惜老怜贫丶周济他人丶广为布施，但凡有人相求，没有不依。故而哪怕他家中豪富，用度奢靡，也无人眼热，反都说他积善之家必有馀庆，尊他一声“吴大官人”。

吴大官人的府邸坐落在安平城东，除却主人丶仆役居所，府中亭台园榭一应具有，园中多植琪花瑶草，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放，异香扑鼻。

花园西南角有一座高楼，乃是藏书之用，这楼有七层，每层只有半丈之高，身形矮小自是不妨，高大之人少不得低头弯腰行进，很是腰酸。曾有好事之人问他身缠万贯，为何修这藏书楼修得如此吝啬，吴义只道楼中藏书乃先贤心血汇聚，後人捧读应以示谦卑，他自己在楼中甚至是跪地膝行。

大宋重文轻武，先帝真宗更有劝学之诗道：“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1]，是以吴义这话一出，除了实在看不过眼的骂几句穷酸腐，读书人对他更是敬重，他也不藏私，安平士人皆能入楼翻阅，随意寻摘，因此声名显着，压了只会经营生意的宋世平一头。

是以传出那黑衣人是他府上的吴忧时，不少人还专程前去慰问，他也伤心不已，一面给了吴忧家人许多银两，找来僧道给吴忧做了好几场水陆法会，往生超度；一面在县衙声泪俱下，求彭琪找出杀人凶手，告慰亡灵。

彭琪虽不知“凶手”就是忽然出现在馆驿的小女孩的父亲，可也从公孙策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出吴忧之死并不简单，明面上好生劝解了一番，心底却暗暗生出几分警惕来。他虽因寄书之事对吴义心有忌惮，可确实没有抓到过吴义的错处，再有不愿轻易得罪襄阳王，吴义又时时使银打点县衙上下，倒也相安无事。若非吴忧之死，以吴义素日的名声，彭琪根本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去。

包拯的警惕却比他更深。无论吴忧是受命于吴义，或是被他人收买，吴义本人和他的交际都是十分重要的突破口，是以在知道吴忧的身份後，当即决定让展昭潜入吴府寻找线索。

展昭最先注意的就是这座藏书楼。可几番查探之下，发现里面的确只有藏书，且无论白日夜间，都有不同的士子在此研读，此处又无机关暗门，根本藏不住任何一个孩子。

展昭又在府中寻了几日，依旧风平浪静，平静得让展昭怀疑是不是有人买通了吴忧，蓄意陷害，否则怎会一点破绽都不露。此刻夜已深黑，他藏在树梢之上，看着吴家的仆役将新购的书册典籍擡入藏书楼里，忽听得身後风声有异，巨阙便即出鞘。

那人见了雪一般的剑光，又惧又急，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忙道：“千万别动手！我知你是展大人，是为了孩子的事来查他们的，对不对？”

虽蒙了脸面，可声音却很年轻，约莫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展昭收剑，道：“你认识我？”

蒙面人道：“现在整个安平，还有谁不认识你们呀？你们猜得没错，孩子确实是被这个吴大官人派人绑的。”

展昭问：“你怎麽知道？”

“几日前，我晚上出来吃夜宵，路过西街时，发现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左肩不停地流血，求我救救他。我回房拿了伤药和几卷纱布，再赶来时，看到一个女人提剑杀了他。”

展昭听他说到“西街”“黑衣人”“左肩流血”这几个特征，立时便想到他说的是去抢小青雪，反被柳明轩一□□伤的吴忧。先前柳明轩说只伤人而并未杀人，看来并非虚言，只是没想到，在柳明轩之後动手的，会是一个女人。他忍不住复述道：“一个女人？”

蒙面人不住点头，道：“虽然看不清脸，但看体态绝对是女人！我第一次见到下手这麽狠的女人，直刺心脏，一剑毙命。”

虽说李老汉报案後有不少百姓围观，可知道吴忧先被长□□穿肩胛，後被剑刺入心脏而死的不过寥寥，知道并非一人所为的就更少了，展昭听他说得利落，不免信了几分，追问道：“後来呢？”

蒙面人又道：“我尾随那个女人一路到了这里，听见她和两个男人密谋，说要把这些孩子好好看管，不能死了病了，她别有用处。那个董先生不同意......”

展昭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趟，“董先生？”

蒙面人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他们管这女人叫‘七姑娘’，那两个男的，一个是这家的吴大官人，另一个他们叫他‘董先生’。董先生想把这些孩子都杀了，七姑娘不同意，两人吵起来，七姑娘拔了剑，最後是这个吴大官人出来调停，说孩子既是他的人出力绑来，就该听他的，现在先不杀，至于之後是死是活，等事情结束再说。”

听起来，这个七姑娘和吴义是一夥，吴忧也受吴义驱使，那为何七姑娘杀死了吴忧？展昭难以得出结论，又警惕这蒙面人故意说得三分假七分真来混淆视听，便道：“口说无凭，可有旁证？”

蒙面人一时语塞，闷声道：“只要带我见包大人，他老人家自能分辨。”

这回轮到展昭沉默了，大人要是听到这句“他老人家”，估计能仰头气倒在先生怀里。

此时的包拯正在馆驿之中，听彭琪回话：“大人，百草堂丶济世馆丶泽生堂等多家掌柜来报。”

先圣神农曾遍尝百草，以求疗愈世人疾病，终因误尝断肠草，毒发身亡。後世医者为表尊崇之意，多以百草为药馆之名，是以百草堂之名一出，包拯便知那群贼人在医药上露了破绽。他见这几位医馆药铺掌柜有些战战兢兢，有意安抚道：“各位掌柜选出一人来回答本府的话，其馀在旁补充。”

几位掌柜推举济世馆祁掌柜向前回话道：“大人容禀。自孩子失踪以来，县太爷便晓谕草民等，着重留心买伤药丶抓小儿方的人。今日吴大官人府上的吴虑来济世馆抓药，夥计见他只抓一味连翘，用量又大，好心问他证候，他却极不耐烦，说夥计故意不卖与他。草民出来调停时，看见他手里还提了好几个不同的药包，是在另外几家药铺买的。草民也时常遇到病人来抓药，而店中没有该药材的情况，这本不足为奇，可他竟然抓的是连翘。”

彭琪见祁掌柜说得有些上头，浑然不顾其他人能否听懂，忍不住插话道：“只抓连翘有何不妥？”

祁掌柜这才想起来这群大人哪懂医药，忙解释道：“太爷不知。连翘有清热解毒丶消肿散结之效，许多方剂皆需连翘入药，不可谓不重要。且连翘也并非罕见之物，本地多有种植，铺子里短了什麽也不会短了它。草民觉得奇怪，便去见了其他几家铺子的掌柜，大夥儿将他买的药材一合计，发现除了连翘之外，他还抓了许多忍冬丶牛蒡子丶甘草。”

包拯觉得这药方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便问：“主治什麽病症？”

祁掌柜道：“主治小儿麻疹，用量足有十数人之多。”

包拯恍然，小青雪此前得的就是这个病症。

泽生堂的黄掌柜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买了麻黄[2]丶玄参[3]丶羚羊角和鈎藤[4]，这些都是逆证[5]所需的主要药材。”

祁掌柜见包拯没有说话，还以为包拯不知何为逆证，正要解释，包拯却道：“本府省得。”公孙策饱读医书，包拯在旁耳濡目染，也知道些皮毛，“你是想说，有些孩子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对吧？”

祁掌柜道：“大人英明。小儿麻疹是会传人的，这些孩子若在一处，只怕就都染上了。”

衆掌柜齐声道：“望大人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垂怜解救！”

包拯正要说话，忽听外面嘈杂喧哗起来，隐约听着是在喊“走水了”，他疾步而出，只见东边大火冲天而起，张龙飞奔禀报道：“大人，吴义府上起火！”

这火来得好快！包拯当即吩咐彭琪：“安排人手速去救火！”又向衆医馆药铺的掌柜道：“各位掌柜，医馆召集大夫，治烧伤的丶解毒的丶治小儿病的，药铺备好内服和外敷的药品，在县衙待命。今夜是场恶战，本府于岐黄之道不甚了解，定有错漏未尽之处，还请各位多多费心，本府在此谢过。”说完向各位掌柜拜揖一礼，各位掌柜心中感念，齐声道：“谨遵大人吩咐！”

包拯又道：“张龙，叫上先生，咱们去吴府一探究竟。”

彭琪被他这话吓得魂不附体，忙劝道：“恐为声东击西之计，大人勿要轻动。火场混乱不已，若有人趁机行刺，圣上怪罪下来，卑职如何担待得起！不过救火之事，卑职去便是了。”

包拯道：“不必担心，听我吩咐即可，你要坐镇县衙，定纷止争，这才不可轻动。”

待快马赶到吴府，焰光将整个天幕烧得透红，热浪扑面，浓烟滚滚，哔剥之声不绝于耳。原本摆满藏书的高楼此刻被烈火吞没，熊熊的火焰争先恐後地向上蹿腾。

一条布单从第七层抛下，那蒙面人掷出飞爪，飞爪抓住布条下端，蒙面人腕子一转便系了个结，他将绳索在自己胳膊上绕了几圈，确认牢靠，向楼上高喊道：“行了！”

很快，布单吊下好几个孩子，蒙面人在楼下一个个地接，不知是被火焚烧，还是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下到第四层时，布单猛然断裂！

此刻离地尚有两丈之高，这些孩子砸在地上不死也残，蒙面人慌乱之下，浑忘了自己会使飞爪，忙伸手去接，将坠落的孩子抱在怀里。坠落的力道极大，蒙面人双臂痛到发麻，一时反应不及，被接二连三掉下来的孩子砸倒在地。

好在衆卫士仓促间已张开细网，见状立刻赶奔向前，将其他坠落的孩子们尽数兜住。衆衙役将蒙面人身上的孩子抱开，只见孩子们都被反手捆绑，堵住了口，双眼紧闭，竟似毫无知觉。公孙策命卫士们给孩子解开绳索，自己挨个儿探脉，确认活着的就速速抱去县衙，交与大夫诊治。

蒙面人见孩子们得救，自己也如释重负，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没走几步便当头栽倒下去，公孙策赶紧去扶，蒙面人气喘吁吁，道：“别管我，展大人，展大人还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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