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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放言者·上
白发人送黑发人,吕岳青夫妇伤痛不已,花重金为孩子择了一处风水宝地,下葬时又请来和尚道士做起法会丶超度亡灵,衆人大哭一场,待到暮色四合,方才离去。
邱半夏等着夜色降临,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只有微风轻轻吹过树叶,像是有谁在低语。他拎着铁锹挖开坟头泥土,冷眼瞧着那小小的棺材,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坛酒,倾在棺材四周,退後几步,点燃火折抛入土坑,火焰立时蹿腾而起。
热浪翻滚,扑面而来,虽是灼身,却觉心中从未如此舒适,他仰天长笑,倏尔落下两行泪来,“孩子,舅舅总算给你报了仇。你在九泉之下,陪着你娘,好好安息吧。”
邱半夏又看了一会儿,见火势越来越大,收拾了铁锹丶酒坛等物便要回转,忽然听见身後破空的风声,他惊觉不对,正要弯腰闪避,却被人压倒在地丶层层绑缚,铁锹也被抢走,他拼命反抗,一道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果然是你。”
邱半夏猛然擡头,火光映照下,包拯的神情冷峻异常,全无往日的融融笑意。他心中很是不服,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大喊:“包大人,草民身犯何罪,为何无端索拿!”
包拯伸手,摩挲着邱半夏的下颌,终于摸到了什麽东西的边缘,他缓缓撕开,人皮面具之下露出另一张脸孔,“邱公子,不,或许我该叫你,裴大夫。”
人群中立时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当年都认识裴忍冬,不认识裴忍冬的也听说他早就死了,如今他在这坟地里死而复生,如何不吓煞人。
尤县尉更是震惊不已。他本就和裴忍冬关系不错,也知道邱半夏乃是彭琪夫人的表弟,全然未曾料到这二人竟是同一人。本来他看着邱半夏纵火烧墓,还在思考该如何向包拯求情,可看包大人这样子,像是早已知晓内情,他也不知裴忍冬是干了什麽才被盯上,一时不敢开口。
裴忍冬问:“你怎知道是我?”
包拯知他必有此一问,此处人多口杂,特意隐去裴晚秋婚前有孕之事不提,“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你,只知道凶手和吕岳青有血海深仇,这才设局杀死他的独子。所以我使了一个障眼法,让凶手看看吕岳青会有多痛苦,再附送让这个孩子尸骨无存的诱惑。”
裴忍冬终于明白,那个小小的棺材里必定什麽都没有,他心中又怨又恨,目眦尽裂,“他没死!”
包拯点头,“是的,我请夏大夫全力救治,这才从鬼门关抢回了他的性命。”
裴忍冬听到是夏筠,满心的愤恨忽然一空,他停止了挣扎,闭上眼,仿佛认命一般,却又好像并不意外,“她的医术还是这样好。”良久,他睁开眼睛,道:“我要见赵祎。”
赵祎?包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安平王的名讳。
待回到馆驿,裴忍冬见四周无人,只有公孙策丶展昭丶白玉堂在侧,向包拯道:“我能再问一遍吗?你究竟是怎麽识破我的?”他见包拯不语,近乎祈求道:“咱们也算相识一场,请你让我死个明白吧。”
包拯微有动容,道:“我方才并没有骗你。凶手对吕岳青的仇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专挑孩子下手,除了让孩子父母痛苦外,应该还有孩子本身的缘故。而且这凶手还能开出诊治小儿麻疹的药方,无论逆证顺证都能医治,可见凶手至少是懂医术的。当我知道吕岳青曾经和裴晚秋有一个孩子时,一切的一切便都豁然开朗了。”
裴忍冬还是想不通:“可我在明面上已经死了。”
“连吕岳青都不知道裴晚秋有孕,一个懂医术的男人能知道她有孕,并不惜生命为她报仇,那个男人又会是谁呢?”包拯一声长叹,“自然是她的亲哥哥裴忍冬。”
裴忍冬恍然,这才终于认命,“栽在你们手上,我也不算亏了。”
包拯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韩玉蓉夫妇在哪里?”
裴忍冬垂眸,“他们早就被我杀了。”
韩玉蓉夫妇在裴家起火前就失踪了,可那时裴忍冬受了杖刑,裴晚秋落了一个孩子,两个身带重伤的人,如何将两个身强体壮的人杀死,又毁尸灭迹?包拯不信,“那尸首呢?”
“韩玉蓉被我用化骨水化掉了,她丈夫被当成我下葬了。”裴忍冬见包拯仍是死死地盯住自己,有气无力道:“事已至此,我没有说谎的必要。你若不信,自可掘了程家给我立的坟,开棺验尸。”
他有同党。包拯正欲追问,王朝通传安平王到了,只得住口,见安平王几步跨入正厅,道:“包大人,这麽晚了,找本王何事?”
他话还没说完,见到被绑缚在地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觉得十分眼熟,“本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裴忍冬冷笑不已,并不答话,包拯道:“王爷,此人是裴忍冬。”
安平王一听“裴忍冬”这三个字便愣了一下,随即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确定,“果真是你,你没死?!”又转头问包拯:“包大人,这是怎麽回事?”
包拯道:“王爷,本府排查了所有丢失孩子的家庭,发现他们背景各不相同,唯一的交集就是当年裴晚秋的案子。”
“裴晚秋?”安平王皱了皱眉,道:“可本王看过卷宗,裴晚秋是吞金自逝,与旁人何干?”
包拯见安平王这就开始撇清关系,当即把话挑明,“吕岳青当年是裴晚秋的未婚夫,事发後就与她退了亲;黄文洪的母亲甘氏曾是裴家的邻居;江雨舟的父亲江度曾经替程修德向裴家提出私了此事......这十九个孩子里,除了宋长宁的父母与裴晚秋自尽无关,其他孩子的父母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当年的事情,并在不同程度上造成了裴晚秋的死亡。而凶手最恨的,无疑是吕岳青。他将吕岳青的孩子藏在火场最里间,并除去了所有的衣物,想将孩子活活烧死,若不是展护卫和白少侠拼死相救,这孩子已成冢中枯骨。”
安平王听到这里,心知自己与裴晚秋之死也有关联,面色已沉了下来,“所以,你不仅害他们的孩子,还害死了我的三个孩子?”
害死......包拯心中一惊,忽然明白了关窍。他知道安平王三个孩子都夭折了,没想到其中竟有这等隐情。原来安平王进京不仅是为了查清孩童失踪的真相,更重要的是要借朝廷的力量查清楚是谁害了他的孩子。是了,程夫人说王妃大病一场便失去了记忆,他起初还不大相信,现在想来,又有哪个母亲能经受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这是他们夫妻心中最深的隐疾,难怪安平王甘冒大不敬之罪也要把事情闹到京城上达天听,儿女为他人所害,若不能报仇,枉为父母,便是拼了这一身荣华又如何?想到这里,对安平王种种行为的不解也都尽消了。
裴忍冬斜睨他一眼,无比不屑,“你的孩子都是你自己害死的。我不相信没有大夫告诉过你,王妃自幼体弱,又有旧疾,産育于她而言十分伤身,可你还非要让她生孩子,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
包拯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切换,见安平王胸口不住起伏,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怕安平王一个气急先把裴忍冬砍了,又想起襄阳王向吴义索要童男童女的书信,连忙问道:“你杀这些孩子究竟是为什麽?只是为了让他们的父母生不如死吗?”
裴忍冬笑起来,“他们不仅欠我妹妹一条命,还欠我外甥一条命,用他们孩子的命来赔,非常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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