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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飞机的尖啸和炮弹的轰炸声才渐渐消停。
黑石沟不远处微微隆起的一个小土坡,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有了些许动静,从一个狭小的石缝中透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他轻微的扭转头,黑色的眼珠上下左右来回的扫视了一圈,片刻,缓慢地闭了下眼,像是深深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微仰起头,摇一摇,头上厚厚尘土簌簌的往下掉,溅起一片灰尘,伴随着咳嗽的声音,沙哑的响起:“飞机走了,大家起来吧。”
如同地底苏醒的蚁群,残存的人们开始从废墟的各个角落蠕动起身。土坑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扒着边缘艰难地爬出满身泥污的躯体;草丛被拨开,露出下面惊恐未定的眼睛;堆积的断木下传来微弱的呻吟,旁边的人赶紧上前合力抬起重物……
一个老汉从泥潭中挣扎着站起,浑浊的泥水从他花白的头上淌下,像一道道泪痕。他茫然四顾,突然扑向不远处一具俯卧的身体,用力将其翻转,正要呼喊却现已经没了气息:“老伴儿……”他张了张嘴,但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娘!娘你醒醒!”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摇晃着怀中早已冰冷的身体,声音凄厉得刺破云霄。
“狗日的小鬼子!我日你祖宗!!”一壮年男子对着天空挥舞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
清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开身上的泥土和石块,从藏身的土坑中撑起身子。她茫然地抬起头望一眼四周,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残肢断臂,尚未熄灭的火焰还在吞噬着遇难者的衣物,一棵被炸断的槐树上挂着破碎的花布包袱,随着硝烟轻轻摇晃。
而在她正前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安静地趴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窝头,浑然不知死亡为何。
这一幕幕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这人间地狱的景象。她抬手捂住嘴,可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她心痛不已。
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切身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而她所能做的是那般的微不足道,又远远不够。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青年男子,一身灰布短衫,手臂上还流着血,他来回走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人数还有伤员。
清桅抱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给他清理额头上的伤口,接着又给其他几个受伤的难民处理伤口。她带的药不多,只能优先伤势较重的人。
“刘村长,您看咱们现在还继续往南走吗?”青年男子点完人数跟一位老人在商量。
老人年龄大跑的慢,被炸伤了小腿,清桅正在帮他处理伤口。
被叫刘村长的老人,擦了擦脸上疼出来的汗,混浊的眼睛看了看青年男子,又望了望被炸的前路,一时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要是走的话,咱们得赶紧出,这飞机不知道啥时候又会飞回来。”
“可是我们伤得伤,怎么走啊?”
“是啊,这么多受伤的,就是走也走不远。”
“可是不走难道我们要在这儿等死吗?!那飞机一会儿肯定还会回来!”
“……”
议论声不绝于耳,都是一辈子种地的村里人,也没经历过这些,一时谁都拿不定主意。
清桅处理完刘村长的伤口,清润的眼光看了看周围人,犹豫着开口:“大家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有探询,有质疑,有等待。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找一个地方,暂时躲避起来。我们的军队就在附近,他们听到轰炸声,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清桅说。
众人闻言,没有人立即说话,你看我,我看你,间或低声言语几句,却始终无人表态。
清桅心里顿时有些着急,意识到他们可能因为不认识自己,不相信她的话,于是慌忙站起身,猛地拍掉身上的土:“我是部队驻地医院的医生,你们看,”她指了指身上勉强能看出是军装的衣裳,又火翻开医药箱拿出一个红十字的袖章,“真的,不骗你们。我们的前线驻军就在那个位置,离这里不过五十公里,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老实了一辈子的众人,眼底迷茫却也有了些动摇,纷纷看向村长。清桅低头也看向他,目光诚恳,见他想要起身,便弯腰小心地将他扶起。
刘村长动了动自己的腿,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疼了,或许是这份善意,让他最终点了点头。
一顿轰炸早已让所有人四散而开,逃的逃,死的死,眼下能看到了也就近百来人。但想要带着近百人在这荒芜的山沟之地找到容身之所也是极其困难的。
一众人商量之下,还是先派几个人各个方向去找找,看到地方之后再作安排。
日头西沉,天边残阳如血,将荒芜的山沟染上一片凄艳的橙红。等找到能藏人的地方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
狭窄的山洞里挤了四五十人,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伤者的呻吟、孩童的低泣与人们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疲惫,呆滞的眼神里看不到明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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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桅最后一个侧身挤进洞中,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清点人数。当她数到第三遍时,心头猛地一沉,那个在轰炸中失去双亲、一直安静跟在队伍最后的小男孩,不见了。
“你们先休息,我出去一趟。”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姑娘,天快黑了,外面太危险!”刘村长急忙劝阻。
清桅望着洞外渐浓的暮色,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少一个人,天快黑了,我更得把他找回来。”
刘村长见她已经走了,不再劝说,但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心里又不是滋味,转身看向身边几个年轻人,示意一起帮忙去看看。
但几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也早已又累又惧,眼神闪躲几次,蹲在角落里动一动却还是没有起身。
清桅踩着夕阳的余晖,沿着来时的路焦急地寻找。她拨开一丛丛枯黄的杂草,察看着每一个可能藏身的石缝和土坑,却始终不见那小小的身影。
直到接近最初遭遇轰炸的那片洼地,她猛地停住脚步,暮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子正伏在一具女尸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是那个孩子!他竟独自跑回了母亲身边。
清桅心头一紧,立刻朝他奔去。
她刚将小男孩颤抖的身子搂进怀里,忽听一声低唤穿透暮色:
“少奶奶。”
她浑身一凛,猛地转头,右前方十几米外的那丛几乎与枯草融为一体的阴影里,竟嵌着一双冷静的眼睛。瞳孔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熟悉的微光,仿佛早已在此蛰伏多时。
枯叶轻微一动,露出半张涂满泥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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