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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弦木到底是名门正派受过一流培养的,反应很快,左臂夹住乔柯脖子,右手拉住柳中谷,顺便还用背云珠子把晏潇捆上,四人在漩涡中飞快卷作一团。不过,他身体最差,没多久就开始呛水,于是另外三人都反过来将他抓住,护住他的脑袋。水流撕扯的力度极大,就在晏潇也快撑不住的时候,那股似乎要吞噬万物的吸力突然拧过劲来,将衆人一抛。
韦弦木趴在岸边道:“吓死我了,没……没,没白疼你们……”
说罢,“哇”地一声开始吐水。从人到行李,再到随後被漩涡吐出来的木船,没有一处是干的,在岸边一滚,全是沙子,柳中谷晃晃脑袋,道:“……上来了。”
夜色深沉,虽然无法看到远处的芦苇荡,但在他们身边,数十架木船正颤巍巍地浮在水上,随着湖波荡漾,交错发出撞击声,有些船已经破旧不堪,声音低而粗哑,有些还是簇新的,看来,此前已经有不少人被漩涡卷到这里,但这些人都没能再离开,甚至没有留下尸体。
乔柯湿着衣服又去湖里走了一圈,直到把所有沙子都甩净,这时,韦弦木才发现他的额角被船撞到,正在流血,连忙把长袍下的大兜小兜掏出来找药,然而,除了那只装《漱骨十八篇》的牛皮袋,其馀袋子都湿透了,他从牛皮袋中摸出几个应急的药丸道:“没办法了,先吃这个充饥。”
衆人朝岸上走了一段,捡来树枝烤火。柳中谷吃过药丸,饱是饱了,但嘴里什麽味道都没有,哀嚎道:“好想吃饭……”
韦弦木道:“你别担心呀,这可是当年挽芳宗祖师和舜华派祖师隐居的地方,什麽都有,先把今晚凑合过去,明天就能找到吃的。”
他把衆人晾晒的外衣全都揪得平平整整,又把自己长袍下摆撕出一块布,很快烤干了,按着柳中谷和晏潇的脑袋擦水,柳中谷叹道:“我师兄就不会这麽照顾我。”
韦弦木笑了一下:“我有弟弟嘛。”
他监督每个人烤得清清爽爽後,就又去翻自己的东西,被水泡到无可救药的,看两眼就往湖里扔,除了药材丶银票丶纱布,还有些木雕的鹰啊虎啊,不过是家常摆设,但加在一起至少也有两三斤重,柳中谷道:“你出远门还带这些东西?”
韦弦木将那几个摆件翻来覆去,“哼”了一下:“都是我弟弟小时候爱玩的,我藏了二十年了,这傻子就是不知道。干脆我就都扔在这儿,让他一辈子都找不着。还有,我带的药都不能用了,你们可千万别受伤,虽然我……”
“啪!”,乔柯的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他面无表情站在路中央,甚至还保持着眺望的姿态,只是脚上多了一只捕兽夹,天晓得是之前哪一批人落在岛上的,半面生锈,透过靴子咬进肉里。韦弦木和他定定对视片刻,然後大叫一声,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树枝跳起来,跑过去道:“把靴子脱了,袜子脱了!你怎麽这麽不小心,脑子撞坏了吗!”
处理完脚上的伤口,韦弦木又想方设法从药瓶里抠出一点还能用的止血膏,敷在他额角,乔柯泰然道:“那边有一间木屋,今晚你们去里面休息,我守夜。”
韦弦木道:“你这个德行,还守什麽夜?交给我和小柳。”
那木屋因为临近湖边,风吹日晒,显得潦草,但衣食摆设竟然一应俱全,明显还有人住,甚至不止一个。乔柯看见一切从简的摆设里还夹着两张八卦图,发笑道:“这里恐怕是陶诵虚放哨用的,岛上还有更隐秘的住处。柳中谷没见过陶诵虚,你打不过他,你们怎麽守?”
柳中谷道:“那今晚就都交给我,弦木哥休息。”
乔柯道:“你如果出事,我怎麽向柳宗主交代?”
这就看不起人了,好像他守夜就一定风平浪静,柳中谷就一定力不从心,後者道:“乔大哥家里还有幼子要照顾,别太冒险了。我年轻力壮,理应辛苦一点。”
又不是什麽好差事,两个人竟然针尖麦芒,互不相让,无非因为木屋旁可以看到他们上岸时的沙滩,乔柯也好,柳中谷也好,都认为芦苇荡的那只鬼船会从这里上岸,至于上岸後两个人准备做什麽,倒是天差地别。韦弦木朝柳中谷使眼色道:“就算不守夜,他今晚肯定也头痛脚痛睡不好,弟弟,就让他来吧。”
只听名字,珠岛似乎水草丰美,景色宜人,实际上这里遍地黄沙,再经夜风一吹,青黑外袍都能染成灰的,乔柯就这样在屋外直愣愣坐了一夜,睫毛都被细微的尘土黏住,重重搭在眼睑下,被晨光一扫,如同被风丝雕琢的神像。韦弦木喊道:“起来了,二木头。”
他精神抖擞地坏笑道:“等到你想找的人了吗?”
乔柯甚至呆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几更开始睡着了,皱着眉头问:“韦弦木。”
“干嘛?”
“你在伤药里掺了安神药?”
韦弦木道:“有一点。你凶什麽凶?我看准时间出来一起守着的,昨晚,无丶事丶发丶生!你快去屋里歇歇,马上要出发找不老泉了。”
乔柯道:“无事发生?岸上的船怎麽多了一条?”
这倒是把韦弦木吓得一蹦,分神数了数远方的船:“有……有吗?没有吧?”
柳中谷及时出门,装模作样地眺望一下,道:“我昨天上岸就数过了,二十三只船,现在还是一丶二丶三……你看,二十三只。乔大哥,你不用这麽紧张,那边涨潮退潮的时间很混乱,船只是位置变了。”
乔柯站起身,依旧不甚愉快地盯着韦弦木鬓边的汗,道:“哦。是麽。”
由于守夜辛苦,又或是额头的伤阻滞了思虑,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韦弦木不得已取而代之,成了四个人的领头羊。交代他去湖边,一会儿功夫,他就被毒水母咬到手掌,整条手臂红得像要脱皮,交代他抓点野味来吃,他带回一条蛇,以及被另一条蛇的毒液喷到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晏潇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江湖人口耳相传,所谓文武双全的天才,几次试图找柳中谷说小话,都被对方制止。当然,韦弦木认识乔柯这麽多年,也没见过:“我不管你是有意无意,犯蠢也要有个分寸!”
终于,在他再次迷迷糊糊险些一脚踏进流沙堆後,韦弦木忍无可忍地将他押回木屋,交给晏潇看着。傍晚刚过,柳中谷竟发现一处埋尸的沙坑,于是与韦弦木合力掘起几具尸骨查看,正犹豫该不该先回木屋共议,晏潇竟远远跑了过来。
他的喊声还没到,韦弦木已经两眼一黑,撑住了柳中谷的胳膊:“完了……乔柯丢了……”
此时此刻,木屋丶木屋附近的沙滩都空无一人。
另一处遥远的沙滩上,遍体鳞伤的乔凤仪正沿着岸边散步——这个人就算神志不清,施展起轻功来,晏潇也完全察觉不到。他转出木屋後,就一直沿着珠岛的边缘朝韦弦木反方向走,到了这片无遮无拦的滩岸,脚步逐渐歪斜,底下清清凉凉,来回冲刷的潮汐也无法唤醒他。晚霞全部冷却了,他的面颊却仍然很红,难以判断罪魁祸首究竟是水母丶蛇毒丶撞伤中的哪一个,烧得人睡眼惺忪,须臾,一头栽倒在泥沙里。
韦弦木说十岁的乔柯就像小仙童,裴慎是信的。他那麽爱干净,扫个雪还要用温水洗很长时间,才去握裴慎的手,以至于裴慎记忆中芝香麓的冬天总带着热气:“阿慎,你要看雪吗?”
裴慎重伤未愈,摇头道:“乔大哥,我走不动……我们以後再看吧。”
乔柯道:“入夏你一定会好的,到时候,晚上我们去湖边看星星。”
夜空开始闪烁,落入湖中,挤压着潮汐上涌,漫过乔柯肩膀,并且在此後的半个时辰里继续擡升,但他依然沉静地睡着,仿佛等待着幽蓝色的帘幕将自己封存。
一个人影从沙滩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裴慎用袖摆将乔柯半张脸和脖子一侧的沙土都擦掉,两手穿过胁下,将他抱住丶拖起,没好气道:“怎麽不把自己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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