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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贤守理粮荒（第1页）

那些原本抱团抗欠的官绅大户，见聂豹动了真格，先拿胥吏开刀，直捅徐缙的痛处，顿时慌了神，纷纷聚到徐府外宅，求见徐府的管家，讨个主意。

徐缙虽闭门读礼，不见外客，可府里的事，门房、管家日日回禀，一丝一毫也瞒不过他。得知聂豹竟把账册张榜公示，闹得满城风雨，他气得把手里正读的《孝经》狠狠摔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笺白纸，冷声道“一个区区四品知府，刚到任没几天，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也不打听打听，这翰林院掌印官，是他能动的？”

旁边伺候的管家躬身垂，小声道“老爷，那些乡绅都在外面等着，说聂知府这般行事，是要把苏州士绅都得罪遍了，求老爷拿个主意，不然大家都撑不住了。”

徐缙捻着颔下的胡须，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半晌冷笑一声，道“慌什么？我虽在籍守制，可京里的门生故吏，满朝皆是。内阁王宪阁老，是我同榜的同年好友，军机房杨太保，与我素来相熟，科道里的言官，大半是我翰林院的门生。他聂豹想拿我的欠粮，去京里讨好那个新立的度支衙门，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牙口！你去告诉那些人，只管拖着，不必理会。我今晚就修书两封，一封给内阁，一封给南京都察院，告他聂豹酷虐乡绅、动摇士心、惊扰丁忧大臣，不出一月，保管叫他这个苏州知府，做不长久！”

管家领了命，忙不迭地出去传话。众乡绅得了徐缙的准话，顿时又有了底气，依旧拖着欠粮，不肯缴纳。

不说徐缙在府里修书往京里去，且说聂豹见这些大户依旧抗欠不缴，当即便换了一身素色便服，只带了两个精干的亲随，亲自往徐府去了。

到了徐府门前，门子见是知府来了，忙横起门闩拦着，陪笑道“聂太爷见谅，我家老爷奉旨丁忧守制，闭门读礼，不见外官，不预外事，您请回吧。”

聂豹拱手道“烦请门官通禀一声，下官苏州知府聂豹，并非来干预徐侍郎读礼，只因朝廷军饷紧急，有关于国课的要事，必须当面回禀徐侍郎。徐大人是当朝文宗，朝廷重臣，断无不见的道理。”

门子迟疑半晌，终究不敢得罪现任知府，只得进去通禀。徐缙在里面听了，心里暗道他这是明知我闭门守制，还上门来逼我，我若是不见，倒显得我理亏了。便吩咐下去，开了侧门，把聂豹让进外书房，自己穿着一身素色孝服，出来相见。

两人见了礼，分宾主坐下，小厮奉了清茶上来。徐缙先开口，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当朝大员的威压，道“聂府尊新到苏州，百事繁冗，今日竟屈尊到寒舍，实在是意外。只是老夫奉旨丁忧，闭门读礼，不问外事，府尊若是为了地方应酬，大可不必；若是为了那些市井闲言碎语，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

聂豹捧着茶盏，起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道“徐少詹是当朝少宗伯，翰林院掌印，天下士林的宗主，下官晚进后辈，本该早来拜谒。只是到任之后，被朝廷粮饷的事缠住了手脚，直到今日才来，还望少詹恕罪。”

徐缙抬了抬眼皮，道“府尊说的，是积欠税粮的事吧？老夫虽在籍守制，也略有耳闻。不是老夫带头抗欠朝廷的赋税，实在是田产都托给族里子弟打理，这些年水旱不断，佃户拖欠租子，账目混乱，老夫一心读礼，没功夫过问。府尊刚到苏州，不晓得这里的民情，难免有些误会。”

聂豹放下茶盏，依旧躬身站着，正色道“少詹容禀。下官核对了苏州府近五年的收成，除了前年吴县了一次小水，其余年份，皆是丰稔，何来歉收无力缴纳之说？下官又核对了鱼鳞黄册与历年粮册，少詹府上在册的税田是两千七百顷，可经粮长、胥吏当堂招供，实际名下的田产，算上飞洒诡寄、花分隐寄的，足有六千顷之多，一年的租子，就有十几万石，怎么会欠朝廷三万七千石正税，一拖就是五年之久？”

徐缙脸上的淡然顿时僵住了，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聂府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夫还会欺瞒朝廷，贪这点税粮不成？我徐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一门三进士，两代翰林，怎么会做这等亏空国课的事？都是那些刁顽的佃户、不肖的子弟，瞒着老夫做的手脚，府尊不去查那些人，反倒来责问老夫？”

聂豹依旧不慌不忙，语气恭谨，话里却字字带锋，直戳要害“少詹息怒。下官今日来，不是来和少詹算账的，是来替少詹保全一世清名，保全仕途前程的。如今朝廷南北用兵，军饷浩繁，陛下下了严旨，着度支衙门稽核天下钱粮，凡有抗欠税粮的，哪怕是现任阁老，也要据实参奏，追赔抄没。《大明律》明文定着，官员拖欠税粮过半者，革职降调，田产抄没入官。少詹是当朝礼部堂官，翰林院掌印，天下士林所望，更该带头遵守朝廷法度，为天下士绅做表率。若是带头抗欠国课，闹到御前，陛下震怒，科道言官就算是您的门生，也不敢违旨护着您。到时候，别说您三年服阕回京，能不能再掌翰林院，怕是连功名仕途都保不住，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岂不可惜？便是令岳王文恪公泉下有知，见此等亏空国课、累及清名的事，也必当寒心。”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给足了徐缙体面，又把利害关系说得明明白白，正戳中了徐缙的要害。徐缙最怕的，从来不是那几万石税粮，而是自己的仕途前程与士林清名——他才四十多岁，丁忧期满回京，正望着入阁拜相，若是落个“抗旨欠粮、不忠不谨”的名声，一辈子的前程就全毁了。更何况聂豹句句不离他的岳父王鏊，王鏊是苏州士林的泰山北斗，正德朝的内阁大学士，谥号文恪，若是自己的事污了岳家的清名，在苏州士林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徐缙坐在那里，半晌不语，只把素色孝服的衣角捻了又捻，指节都泛了白，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扫竹梢的声响。他心里明镜似的聂豹说的全是实话，如今正德帝正信着度支衙门的新政，急着筹军饷，真要把这事闹到御前，自己就算有再多门生故吏，也顶不住“抗欠军饷”的罪名。更何况聂豹已经把账册张榜公示，闹得阖城皆知，自己再硬扛下去，反倒落个“为富不仁、鱼肉小民”的名声，在士林里也抬不起头。更何况这聂豹，不仅有户部、度支衙门撑腰，背后还有阳明先生一干人，朝中根基不浅，真要斗起来，自己未必能讨到好处。

沉吟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徐缙终是长叹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对着聂豹拱手道“聂府尊果然是少年英才，虑事周详，是老夫糊涂了。罢了罢了，老夫身为朝廷大臣，本该带头缴纳国课，为士绅表率，之前是族里子弟打理不善，才闹了这些亏空。我徐家欠的三万七千石税粮，十日之内，连本带利，尽数补缴到府库。其余各户乡绅，老夫也去修书劝他们，叫他们补缴，绝不叫府尊为难。”

聂豹闻言，大喜过望，忙躬身再拜道“少詹深明大义，忠君体国，下官佩服！苏州的百姓，前线的将士，都感念少詹的恩德！”

当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聂豹绝口不提半句地方庶务，只恭恭敬敬告退，绝不落个“交通丁忧官员”的话柄。

第二日，徐缙便叫族里的管事，把一万石粮、两万七千两折粮银，分毫不差送到了苏州府衙。消息一出，苏州全城震动。那些原本抱团抗欠的官绅大户，见当朝翰林院掌印官都服软缴了粮，哪里还敢硬扛？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府衙里补缴欠粮，不过半个月的功夫，苏州府积欠的二十八万石税粮，竟尽数缴清，分毫不差。

聂豹又下了令，把之前摊派到小民头上的额税粮，尽数免除，已经缴了的，全数抵充来年的夏税。苏州的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家家都供起了聂知府的长生牌位。

聂豹当即便把苏州清理积欠、缴清粮饷的事，写了详细的题本，一面申报巡抚、巡按，一面直送北京户部与度支衙门，转呈御前。题本里绝口不提与徐缙的冲突，只说“礼部侍郎徐缙，丁忧在籍，仍能深明大义，带头补缴欠粮，为士绅表率，请朝廷嘉奖”，既全了徐缙的体面，也落了个周全。

此时北京暖阁里，正德帝正看着宣大总督姚镆的边情塘报，见了梁材递上来的苏州题本，龙颜大悦，拍着御案道“好个聂豹！真是个能臣！江南财赋重地，积了这么多年的弊政，他竟清理得干干净净，给国库凑了这么多粮饷，实在难得！”

梁材躬身奏道“陛下圣明。聂豹此举，不仅清了积年欠粮，更革除了江南飞洒诡寄的积弊，给天下各府做了表率。臣请陛下下旨嘉奖聂豹，着天下各府，照苏州的章程，清理积欠赋税，以裕国用，以济军需。”

朱厚照点了点头，道“可。令吏部记录功绩，赐聂豹织金绯衣一袭，以旌其功。徐缙丁忧在籍，能带头缴纳国课，忠君可嘉，待他服阕回京，另行升赏。其余各布政司、府州县，都照着苏州的样子，一体清理积欠，敢有仍前抗欠的官绅大户，不管什么功名门第，一律据实参奏，革职追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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