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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影山深处那场凶险历练留下的伤,仿佛刻进了许轻舟的骨头缝里,连带着神魂都隐隐刺痛。他只记得那遮天蔽日的凶禽利爪撕裂护身罡气,腥风扑面,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
醒来时,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混合着老木头、陈年酒糟和草药清苦的独特气味。身下是硬板床铺着晒得蓬松的稻草,身上盖着浆洗得硬的粗布棉被。窗外,是瓦场巷子独有的市井喧闹,间或夹杂着几声拉风箱的呼哧声。
“醒了?”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许轻舟艰难地侧过头。许老太爷就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名的残破古籍,背对着窗外不甚明亮的天光,身形瘦削得像一截枯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指尖捻着书页,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许轻舟不是从鬼门关被拖回来的,只是贪玩睡过了头。
“老太爷……”许轻舟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胸口一阵闷痛。
“嗯。”老太爷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山里的风硬,下次记得穿厚些。”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许轻舟只是出门吹了场冷风着了凉,而非差点被撕碎在浮影山深处。
许轻舟心头一暖,又觉无比酸涩。他知道老太爷的“记得穿厚些”里,包含了多少未言明的责备与后怕。这份沉默的守护,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根。
休养的日子缓慢而寂静。老太爷每日清晨会端来一碗苦涩粘稠、颜色怪异的药汤,看着许轻舟一滴不剩地喝下去。那药汤入腹,便有一股温和却极其坚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游走,缓慢地修复着那些断裂的筋骨和受损的脏腑。老太爷从不解释药方,许轻舟也从不问。有些事,问了便是僭越,便是对这份如山岳般厚重庇护的不敬。
他能下地后,便又回到了酒肆。依旧是那张角落的桌子,依旧是那半壶最便宜的浊酒。只是身体比往日虚弱许多,坐久了腰背便隐隐作痛,提酒壶的手也微微颤。
然而,令他感到异样的是,瓦场巷子,尤其是他这间小小的酒肆,似乎比往日“热闹”了太多。或者说,是“陌生”了太多。
原本熟悉的面孔被一张张风尘仆仆、眼神锐利或深沉的新面孔所取代。粗布麻衣的本地农贩少了,多了许多穿着劲装、腰挎刀剑的江湖客,还有锦衣华服、仆役簇拥的富家子弟,更有一些气息晦涩、举止低调,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修士。他们操着南腔北调,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家长里短和地里的收成,而是:
“……浮影山深处那处古战场遗迹,听说有异宝霞光冲天,引动了天地元气……”
“……‘断魂涧’附近现了上古禁制的碎片,好几个宗门都派了长老级人物前来……”
“……据说有人捡到了半截残破的玉简,上面刻着疑似上古剑经的符文……”
“……哼,消息传得太快,鱼龙混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听说前几日‘血手’杜七和‘寒鸦’柳三娘在镇外打了一场,动静不小……”
酒肆里人声鼎沸,空气都带着一种浮躁的喧嚣和隐隐的紧张。跑堂的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既兴奋又惶恐的神情。唯有许老太爷,依旧坐在他那专属的、靠近后厨门帘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择着筐里的豆角,偶尔抬眼扫一下满堂的“贵客”,浑浊的老眼里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麻雀。
许轻舟抿了一口辛辣的劣酒,酒液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波澜。古战场遗迹?上古禁制?剑经玉简?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或典籍中的事物,竟如此真实地搅动了浮影山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太爷。老太爷正将一颗虫蛀的豆角扔进脚边的簸箕,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仿佛那些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的消息,还不如他手中这颗豆角重要。
“看什么?”老太爷头也不抬地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没什么,”许轻舟收回目光,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只是觉得,这巷子里的风,好像也变‘硬’了。”他借用了老太爷之前的话。
老太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撩起眼皮,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许轻舟的身体,看到他体内尚未痊愈的暗伤和他心头翻涌的思绪。
“风硬了,树就得把根扎得更深。”老太爷的声音平淡依旧,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许轻舟的心上,“酒喝不完,架打不尽。安心喝你的酒,养你的伤。”
话音未落,酒肆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材高大、背负着一柄无鞘厚背砍山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目光如电,肆无忌惮地扫视着酒肆内,那彪悍凶厉的气息让离门口近的几桌客人瞬间噤声。
疤脸汉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的许轻舟身上,顿了顿,又移向择豆角的老太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在疑惑这间简陋酒肆里,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让他本能感到一丝忌惮的“寻常”老者。他没说什么,径直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将背后那柄沉甸甸的砍山刀“哐当”一声戳在桌旁,震得桌上的碗筷一跳。
许轻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低垂着眼睑,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似乎映出了浮影山深处幽暗的丛林,和那撕裂长空的凶禽利爪。
老太爷重新低下头,拿起一颗饱满的豆角,手指轻轻一捻,豆荚裂开,青翠的豆粒滚入盆中,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喧嚣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安定。
疤脸汉子那柄砍山刀戳地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喧嚣的池塘,短暂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酒肆里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在这凶神恶煞般的刀客和角落那对看似寻常的祖孙身上扫过几眼,气氛变得微妙而粘稠。
许轻舟杯中浑浊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他低垂的眼睑。喉间那股劣酒的烧灼感,与浮影山深处凶禽利爪撕裂罡风带来的腥寒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酒杯冰凉的边缘。老太爷那句话——“风硬了,树就得把根扎得更深”——如同沉甸甸的镇纸,压在他心湖翻涌的波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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