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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帝的目光在吴王脸上逡巡,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儿一片纯孝,朕心甚慰。一路奔波辛苦,先起来说话吧。”
吴王依言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姿态谦卑至极,泪痕未干的脸上一派赤诚。
“你能回来,朕很高兴。”魏帝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软枕上,像是被这份“孝心”抚慰了病体,语气愈和缓,“只是,朕记得并未传召。长安城防严密,宫禁重重,你……是如何悄无声息便到了这立政殿前的?这一路上,竟无人阻拦盘问么?”
他的问题问得轻描淡写,语气听起来充满关切,仿佛只是担心儿子一路是否顺利,是否受了委屈一般。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而那双眼睛,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细细扫过吴王脸上的每一寸地方,仿佛是想从中捕获一丝破绽。
吴王身体顿时紧绷起来,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与惶恐,连忙低下头:“儿臣……儿臣有罪!只因思父心切,归心似箭,但又恐惊动朝野,反为阿耶增添烦扰。故而……故而未敢声张,是儿臣鲁莽。儿臣递了钱财,贿赂几名内侍。假扮宫中内侍,侥幸得以入宫。这才……斗胆来到殿前。儿臣自知犯下大错,请阿耶重罚!”
他说得含糊其辞,将贿赂内侍,假扮内侍轻轻带过,重点全放在自己的鲁莽行径与侥幸上,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结为孝心驱动下的冲动和冒险。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贿赂内侍,得以进入宫禁。可守门将领岂是这么容易糊弄的。
魏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轻叩,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似宠溺的苦笑,摇了摇头,仿佛在责怪一个不懂事却情有可原的孩子。
“唉。胡闹,真是胡闹。”他叹息道,语气里责备有之,但听起来更多的却是‘怜其纯孝,怒其不争’,“禁苑之地,岂是你能凭侥幸擅闯的?若是被神策军当作刺客拿了,又该如何是好?岂不是要让朕痛悔终生?”
“好了好了,我儿孝心感天动地,朕知道了。一路辛苦,定是累坏了。先不要多说,去后面歇息一下,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再来陪朕说话。”
他不能让吴王离开,吴王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到禁苑中,背后必然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把吴王留在身边,他要好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他要看清楚到底是谁的手已经能伸得这么长,这么深。
“孙韶风。”魏帝唤道。
“奴婢在。”
“带吴王去偏殿休息,准备干净衣物和吃食,好生照料。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吴王‘静养’,也不得探视。”魏帝特意加重了静养和不得探视几字。
“是。”孙韶风恭顺应下,心思电转。陛下果然起了疑心,这是要软禁监视了。
领命后,她走向吴王,姿态恭谨:“殿下,请随奴婢来。”
吴王似乎还想对魏帝说些什么,但抬头看见父亲已经闭目靠回榻上,面上疲惫尽显,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叩了个头,跟着孙韶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殿。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魏帝一人,蜷在榻上。阳光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之中。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病弱和温情,只有冰冷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猜疑。
他儿子回来了。本来确实该父慈子孝,共享天伦之乐。但君王的怀疑如同暗流,冲刷着心中每一处。他根本不信吴王仅凭孝心就能突破重重规矩。这么快,这么顺利,直抵核心禁地?这背后必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运作。是朝中哪位大臣?是禁军里的将领?还是……他身边那些看似恭顺的阉人?
原正则刚刚才出去,吴王就来了,是巧合么?而贾公闾……他是不是已经和吴王搭上了线?他们想做什么?是迫不及待地要来看他死没死,还是……想来逼宫?
细思之下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儿子,而是一个可能被权臣裹挟、急不可耐想要提前登上皇位的潜在篡位者。
一股寒意从脊柱上蹿出,在周身游走。魏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他必须立刻弄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而他的好儿子,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叫裴皎然来!叫裴皎然来!”魏帝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守候在门口的内侍听见魏帝的呼喊声,连忙派人去中书省寻裴皎然前来面君。
未几,裴皎然至立政殿,独自面君。
“你可知晓吴王秘密潜回长安一事?”魏帝目光锐利地盯着裴皎然,冷声问道。
“臣不知。”裴皎然目露讶然,“陛下是见到了吴王殿下?”
温和的嗓音落在耳际,魏帝审视着面前的臣子,闭目深吸口气,“他和朕说,一直挂念朕。故而贿赂内侍,假扮内侍,潜入宫中来探望。”
“吴王殿下果真孝顺。陛下是怀疑吴王殿下有所图谋么?”裴皎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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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大胆的提问,反倒让魏帝无所适从。
“他若是想见朕,上书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魏帝轻嗤一声,目中满是不满,“堂堂皇子,竟然假扮内侍。亏他想得出来!”
捕捉到魏帝不满的情绪,裴皎然敛眸,“吴王殿下既然已经回来,陛下您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臣以为不如让吴王留在您身边侍疾。有您盯着吴王殿下,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那些收受贿赂的内侍,臣以为应当悉数杖毙,以儆效尤。”
看着裴皎然,魏帝久久未语。他无法断定面前的臣子是否知情,甚至就连她给出的答案也不让他满意。
“朕已让人看着吴王。”魏帝道。
裴皎然垂眸静立,仿佛在权衡什么。殿内只闻魏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陛下,”她终于开口,目光依旧平稳,语调里却多了一丝慎重,“臣以为,此事或许不必急于定论。”
听着她的话,魏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裴皎然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吴王殿下能入禁中,固然可疑。但若真是有心怀不轨之辈相助,其目的恐怕不止于让殿下见驾一面,这般简单。此刻将殿下软禁,固然稳妥,却也打草惊蛇,恐令幕后之人蛰伏更深,反而不利于陛下查清真相。”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正地迎向魏帝探究的视线:“臣斗胆进言,陛下或可……将计就计。”
“哦?如何将计就计?”魏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冰冷稍褪,转而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陛下可以表面嘉许殿下孝心,甚至稍作奖赏,以示父子情深,并无猜忌。幕后之人见陛下如此反应,若真有图谋,必会疑惑,进而再次行动,或与吴王联络试探,或采取下一步动作。届时……”裴皎然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陛下只需要布下耳目,静观其变,或可引出狐鼠,一网成擒。”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被一种冷硬的决断所取代。
“就依卿所言。你退下吧。”
“臣遵旨。”裴皎然躬身领命,姿态一如既往的恭谨从容。退后三步,方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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