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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他答非所问,也不是因为我的逻辑思维闪光,更不是因为有雪花掉进脖领子里激醒了我,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也可能是所有的原因累积在一起,令我察觉到某种异样的气息——仿佛一个陌生人在身侧,抑或是一个熟悉的朋友在远方。
望着他的背影,我几乎不加思索地脱口道:“站住……”
彬真的应声站住了。
“你想杀了张明坤,对吧?”
“我还想杀了辛普森丶科克伦和德肖维茨(後两人均为辛普森的律师),去年世界杯阿根廷被淘汰的时候我想毙了裁判和整支德国队。是,没错。如果他真是罪犯,我希望他死。”他回过身,表情很放松,似乎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遮遮掩掩,“馨诚,你不想麽?”
我……
扬起头,黑色的天空反衬出无数灰白的纷纷落落,细密的冰晶贴在脸上,随即被体温蒸发,化成水,被风吹到,又结成冰。我无端地想起《辛德勒名单》中的某个场景:集中营的焚化炉夜以继日地吞噬着犹太人的尸体,把他们骨肉和灵魂的灰烬扬散到临近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张明坤把自己的外孙女成功抛进了小月河,樊佳佳现在会怎样?也许在初冬的残阳下,河水会升华到天上,再结晶坠落,打在脸颊,留下泪痕一样的轨迹,告诉人们这个冰冷的事实。
真的很像,我几乎能从空气中闻到那间小发廊里的气味。
是的,我想。我希望每一个罪犯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真的想杀他……”
“还没到打算在一个刑警面前下手的程度。”彬笑了,不含任何蔑视丶诱惑或拉拢的成分,“我只是来帮你问出口供。”
“那你打算上去跟他说什麽?”
“问他第一次自慰的经历或是念几段咒语,总之能让他开口就好。我看楼牌上的号……这就是一号楼吧?”他指着天桥东侧临街的那栋建筑,“611室应该是左起六层第一个窗户还是右起六层第一个窗户?灯都黑着,老先生是不是睡了?”
我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吹得雪花四散。“你还是不要上去了。告诉我怎麽念咒,这次我扮哈利波特。”
彬的笑容中断了一秒。“你还真担心我会推门後掏出把菜刀剁了他?”
“你不会,你没那麽蠢——虽说我不相信你真的会杀人,但即便你会,也不可能在这麽个错误的时间丶错误的地点,使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杀人就是杀人,结果高于一切,何来优劣之别。”他回报我一个顽皮的笑容,“不过你这算是夸我呢,对吧?”
摸不透……
“总之你别上去。告诉我该怎麽发问,能问出来自然好,问不出来我认投了。”我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语气很坚定,没有半分斡旋的馀地。
雪越下越大。彬的双手插在兜里,头发和外套都覆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尽管他的嘴角仍旧残留着笑意,但我知道,公开表明不信任的言辞已经冒犯到了他。
“由你由你,不过……”温和的口吻後面,彬的目光却变得森森逼人,“我要真想杀他,凭你,拦不住的。”
我走得相当慢——地滑,再加上犹疑。彬的那套“咒语”,我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大着调。
“特殊类型的性取向不是突然出现的,凡事都会有个渐进的过程。你不必问张明坤是否对樊佳佳做过什麽,你甚至要告诉他你不是为了他外孙女的案子来找的他。”
“对,咱这叫民警春节下社区,三更半夜摸门慰问孤寡老人。对吧?”
“随便起个引子,比如告诉他刑事案件的追诉时效——按规定,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丶死刑的,追诉时效是二十年,但如果二十年後认为必须追诉的,报请最高检核准後一样可以继续追诉;而奸淫幼女,则是有可能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丶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的重罪。”
“唔,你是个好律师,然後呢?”
“告诉张明坤,就说警方正在对樊佳佳的父母进行问讯调查,其间他女儿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他几十年前做过的恶心事抖搂出来了……结果他的女婿摩拳擦掌地要过来把他先阉後杀,警方暂时扣住了他女婿,现在正找他核实情况……细节你自己现编就是。总之,要让他觉得,想留住自己的老命,监狱会是个不错的去处。”
“等等,你是说让我拿他奸淫过自己女儿这个说辞来诈他,逼他承认诱奸并杀害了自己的外孙女?拜托,这现实麽?”
“放心吧,只要添油加醋地转述这些内容,我保证你能有所斩获。”
“要是他以前没动过自己女儿怎麽办?这可是咱们虚张声势的大前提。”
“他做过的。相信我,他做过的。”
我越琢磨越觉得心里没底,回过头看,彬正沿着楼梯走下天桥,同时在用手机打电话。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就这个小伎俩再深入探讨一下,可我又觉得应该相信彬的能力,毕竟从我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来看,他在这方面从未落空过。
可刚才那种忐忑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我一边走一边整理思路,希望能搞明白自己在担心什麽。因为地处西城与海淀两个辖区的交界处?这个应该不成为问题。张明坤万一不答理我怎麽办?我有自信能控制住局面的,大不了白忙活一趟……我突然发现自己在一步三回头,完全不自觉地丶无意识地丶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望向彬。
彬好像挂上了电话,但还拿着手机在继续拨号。
等等,都这麽晚了,他在给谁打电话?
对这个案子别样的关注,左侧不停抖动的眼角,公开表明对嫌疑人的憎恨,不着调的“咒语”……还有,还有……
“怎麽能把尸体抛在小月河呢?”
沐浴在一片零星的寒意中,那种语气,分外熟悉。
那还是我刚调去预审的时候,为了熟悉刑事案件的基本流程,曾多次在法院旁听过刑事审判。法台後的裁判官,无论男女,也不分长得高矮胖瘦,他们抑扬顿挫的语气,都与彬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如果彬裁判一个人,没有,也不需要任何形式上或实质上的法律标准,即便是张明坤……不对——张明坤不会侵害过自己的女儿,不可能!
我真的是被惯性思维,确切地说是被惯性信任与依赖屏蔽了大脑。如果张明坤的女儿曾经在幼年遭受过来自父亲的性侵害,又怎可能安心将自己的孩子送去张明坤家里住?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这样做的!
我望着彬,分明感到风雪中的苍穹,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彬还在倚着车打电话,面朝着气呼呼向回走的我。我用力地拭去挂在眉目上的冰雪,心中百般不解:为什麽要糊弄我?为什麽骗我?看什麽看!看着我被你耍得跑来跑去很开心麽?
我抹把脸定定神,即便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我也能立刻确定——这不是我恼羞成怒後的主观意识衍生品——彬在笑。是的,就在白色的雪雾後面,虽然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笑。
离天桥的东端越近,他的表情越清晰。不错,他是在笑,不是用嘴,而是眼神,一种近乎放肆的眼神,既是无所顾忌的挑战,又是胜券在握的控制。短暂的迷茫令我放慢了脚步:彬不是这种人,借由蒙骗朋友来获得恶作剧般的快感,而且不吝于如此赤裸地展现出来……不,以我的了解,他不至于这麽低级。
他看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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