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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拱了我一下,等我回过神,才发现时天往我身前一别,用半侧肩膀挡住了我的胸口。对方——我才看清拿枪的是个胸口文着黑色罂粟花的青年汉子,冲时天大喊一句,同时挥动手里的家夥,似乎是让他闪开。
我听到机械轴承的转动声——时天熟练而协调地令义肢与真臂左右摊开,耸动肩膀,回敬了一句越语。虽说听不懂,但内容大致能猜到。
枪口立刻转向了他。
我抽出甩棍,准备拼了。面前站着三个人,周围还有大约七八个,如果能一出手放倒这个拿枪的,甚至是夺到武器,没准儿能换得一线生机。
不想,时天站了起来,右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肆无忌惮地把脑袋凑到枪口前,装模作样地眯着右眼看了看枪膛,说了两句什麽,猛地朝枪上啐了口痰。
“黑罂粟”受此大辱,自然是下不来台。他情绪激动地甩掉枪上的浓稠液体,紧接着朝时天的上半身来回比画,口中大吐秽语。时天却好似一座冰雕,隔挡在我和那把嗜血的凶器之间,纹丝不动。
僵持了一阵,其他人陆续围上来,吵吵嚷嚷地把“黑罂粟”和他的另两名同伴推开了。我注意到他们个个身上都别着长短家夥,不禁庆幸刚才没来得及冲动。
时天盯着那人收起枪,才站直身子,扭头对我说:“走吧。”
背包被丢在地上,阿关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我捡起包,看到上面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继而发觉自己衣服上也差不多。时天始终站在我和那群人之间,并小声告诫我:走的时候不要太慢,也不要跑,尽量别回头看。
我一声不吭站起来,情不自禁地穿过时天的臂弯,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阮勋宋:他双目圆睁,了无生气地注视着自己的血从面前流淌经过;左手捏着那张要了他命的合影,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裤兜旁,仿佛在保护露出了一角的五十块钱。
不知走出多远,我突然觉得浑身虚脱一般,乏力到难以支撑的地步,只得靠在一间民房的墙边稍事休整。掏烟的时候,手在抖,时天也拿了一根,并帮我点上火。
我大口地喘气,汗如雨下,刚抽一口就呛到了自己。时天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眉宇间似乎颇有些忧虑:“最近这里不适合中国人来,我陪你走到北伦河吧。”
“他们居然……”我最终还是感到了愤怒,“不该去报警麽?”
“你跟他很熟麽?”时天摊手耸肩,吐出一串烟圈,“早死早投胎,没什麽不好。”
“‘安隆汶的死神’——姚江和阮八这两个名字,当真是禁语?”
“芒街最近的形势相当微妙。”时天没有正面回答我,“你个小警察有本事就去抓你想抓的人,别搅到这些旧日恩怨里来。”
我没打算放弃:“彬就是‘安隆汶的死神’?”
时天拍着自己的义肢:“怎麽说呢……十一月二十二号,一九九七年,我亲眼看见自己这条胳膊从面前飞过去——那天,死神无处不在。”
“你也在场?”
“那天有很多人杀进了安隆汶,只不过活着出来的没几个罢了。”时天右手灵活地翻转着香烟,“‘安隆汶的死神’是後来南亚各路黑道的一种精神象征,类似于关二爷……姚江和阮八,是神龛上的活佛。”
“彬是哪一个?”
时天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你最好识相一些,别插到他俩中间去。”
“现在另一个人就在追杀彬,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麽?”
“很难说清楚,大概是命吧。”
“什麽命不命的,还不都是人选的!”
“你刚拣回条命,总不能说是猜对了硬币吧?”时天蹲下来,笑得相当轻狂,“你会觉得是我选择救下你,因为那帮疯子不敢杀我,对吧?——哈!你一定是这麽想的。我猜中了,一定是被我猜中了!可万一那家夥真开枪了呢?或者枪走火了?再或是他们一起把我按倒,然後在我面前将你先奸後杀……无数凑巧或不凑巧叠加起来,你才留下条小命。你选择,我选择,他选择,所有人都在选择……嘿嘿,我们在选择命运,殊不知,命运也在选择我们。”
“你的意思是,他俩必然会……”
“也许吧。”时天起身,向我伸出右手,“三年艰苦特训有可能培养出一部杀人机器,但要想在子弹横飞的战场上穿梭自如,光凭实力?做梦去吧!”
拉起我,他转身瞥了眼北伦河的方向:“那天的雾好大,安隆汶就像座白色的迷宫,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摸索,然後等待与死神的不期而遇。”
“姚江和阮八,他们都去救黄锋了!对麽!十一月二十二号那天,他们都杀回安隆汶了!而且,他们都活着出来了……”
“他们不是一般人。或者在我看来,他们根本就不算是人。”
“你是想说,命运选中了他们?”
“No!他们大概不需要等待命运来选择吧。”时天撇着嘴,又在摊手耸肩,笑得异常诡异,“你不是刚听到了麽?他们本就是掌控命运的死神嘛。”
进出芒街,前後只有不到三个小时。我不甘心第一次异国之旅收获如斯可怜,却也明白继续待在这里会有性命之忧。一路上,时天不肯再透露彬的往事,失望之馀,我想到还有另一个牵挂的谜团——圣雷森基金会派遣的医疗团。
对这件事,想必时天是有些了解的:“知道,我和那个带队的打过不少交道,今年他还找我搭过两回线……那小子,一看就是个‘人才’——真正的丶罕见的下贱坯。”
我回忆了一下,疑惑地问他:“今年?可孟京涛○一年就失踪了。”
“第一,经手的买卖,我不会记错。”时天敲了两下太阳穴,斜睨着我,“第二,孟京涛是谁?”
“孟京涛就是……”我脑筋一转,“他的化名,他本名叫什麽来着?”
时天精明得令人尴尬:“这名字不值钱,我免费送你:他叫梁枭。”
我都觉得脸热:“哦,那他……他找你什麽事?”
他用摊手耸肩的标准回应诠释了“深海掮客”的“职业操守”。
我索性回到原先的话题上,问他:“那九四年这个医疗研究团队与赤柬接触的目的是什麽?”
“救死扶伤喽。”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立刻发觉时天在用表情告诉我:这似乎又属于“我没必要知道的事情”。
“彬几乎杀光了那支队伍里所有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定有大开杀戒的理由。”
“那十个人九四年去的柬埔寨,彬却追杀这些人至今——什麽理由能让他耗费十多年的精力去这样做?时天,你知道的,我求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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