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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婶子,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我母亲虽然也心里有疙瘩,但礼数还是很周到。
桂香婶没有坐,把鸡蛋篮子塞给我母亲,搓着手,低声说:“嫂子,小颖,昨天……昨天旺泉说话冲,你们别往心里去。他爹刚走,他心里难受,脾气犟。”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母亲客气地回应:“理解,理解,都这个时候了。”
桂香婶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小颖,有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其实……其实你七叔公走之前,留下过话。”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看向她。
桂香婶似乎下定了决心:“老人是前天晚上咽的气。走之前,人很清醒。他把我跟旺泉叫到床边,特意嘱咐了两件事。第一件,他的丧事要简办,别太铺张。第二件……”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后山家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他知道小颖姑娘初六办喜事,是桩大喜事。他嘱咐我们,他出殡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田颖接亲的队伍出门之前,或者……等你们的队伍过去之后再走。千万……千万不能碰上面。他说,别因为他一个黄土埋到脖子根的老头子,冲撞了姑娘的大喜事,不吉利。”
我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七叔公……他早就知道?他甚至在临终前,特意留下了这样的嘱咐?
桂香婶的眼圈红了:“旺泉那个倔驴!他爹的话,他记是记住了,可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啊!他觉得……觉得你爸妈……唉!”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反正,话我带到了。日子时辰是不能改,那是先生算好的,关系到子孙后代。但我们会掐着时间,保证不会跟你们的喜轿碰面。这鸡蛋,是……是老人之前攒的,说姑娘结婚,算是他的一点心意。我走了。”
桂香婶说完,像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匆匆离开了。留下我和母亲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七叔公的嘱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些早已模糊的片段。我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关于七叔公的一切。印象里,他似乎总是独来独往,眼神锐利,村里的小孩都有些怕他。但我依稀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贪玩掉进了村口的池塘,是七叔公恰好路过,把我捞了上来。还有一年夏天,我中暑晕倒在田埂上,也是他把我背回了家……这些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他对我,似乎有着一种沉默的、不为人知的关怀。
而桂香婶那句没说完的“他觉得你爸妈……”,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这里面包藏着怎样的过往?我看向母亲,现她的脸色变得异常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愧疚?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七叔公他……为什么?桂香婶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都是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爸。七叔公……他年轻时,曾经托人向我爹,也就是你外公,提过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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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大了眼睛,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母亲苦笑了一下:“你外公没同意。觉得他家成分高,那时候讲究这个。后来,我就嫁给了你爸。七叔公一辈子没再娶……可能,他是觉得你外公,还有我们家,当年看不上他,伤了他的面子吧。旺泉是他儿子,心里对他爹有感情,大概……大概也因此对我们家有些芥蒂。所以他昨天才会是那个态度……但他爹……唉,没想到七叔公心里,还记挂着你这丫头……”
真相竟然如此!一段尘封的往事,一场无果的提亲,竟成了横亘在两家人之间几十年的微妙隔阂。七叔公对我那份沉默的好,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有着他年轻时求而不得的影子?或许只是出于一个善良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爱护?而旺泉伯的固执拒绝,背后隐藏的,是对父亲一生孤寂的心疼,以及那份延续到下一代的、难以明说的怨气。他并非不通人情,而是在用他的方式,维护着父亲那点最后的尊严,或者说,是在对抗他心目中我们家当年“施加”的“轻视”。
而我,田颖,一个自以为是的现代女性,只想着自己的婚礼,自己的吉利,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别人的世界,却完全不了解这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的复杂情感和几十年的恩怨纠葛。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我误会了七叔公一家,我把旺泉伯的坚守看成了不近人情的刁难。
那天晚上,我再次失眠了。但这一次,心中没有了怨怼,只有巨大的震撼和复杂的感动。那个我印象中古怪、沉默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想到的竟然是不要冲撞我的喜事。这份情意,沉甸甸的,让我无法承受。
婚礼当天,初六。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穿上大红嫁衣,看着镜中浓妆艳抹的自己,心情却与昨日截然不同。喜悦依然有,但更多了一份沉重和敬畏。
上午九点多,迎亲的队伍准时到了村口。鞭炮震天响,锣鼓喧天。李哲穿着帅气的西装,带着他的伴郎团,冲破了我姐妹团设置的“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了我的房门前。按照习俗,新郎要找到新娘的婚鞋,给新娘穿上,才能把新娘接走。
就在大家热热闹闹地找婚鞋时,我听到了后山方向,传来了一声悠长、凄厉的唢呐声——那是起灵的号角。声音穿透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了我家喧闹的院子里。一瞬间,院子里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后山,然后又有些尴尬地看向我,看向我这身大红嫁衣。
李哲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他低声说:“别怕。”
我对他摇了摇头,心里异常平静。我知道,那是七叔公上路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履行他的承诺,避开我的喜轿。
按照流程,接亲队伍要在午时前离开我家,前往镇上的酒店举行仪式。出门的吉时定在十点零八分。九点五十分左右,我们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吉时一到,鞭炮响起,我就由哥哥背出门,坐上扎满鲜花的婚车。
就在这时,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我对父母和李哲说:“等等,我想……我想去村口送送七叔公。”
父母愣住了,李哲也惊讶地看着我。亲戚们更是议论纷纷。“小颖,这不合规矩啊!新娘子哪能去看出殡?”“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我态度异常坚决:“妈,爸,李哲,你们让我去吧。就远远地看一眼。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我穿着大红嫁衣,这身打扮出现在丧事队伍附近,是极大的忌讳。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需要一个仪式,去表达我的敬意,我的感谢,我的送别。
我提着沉重的嫁衣裙摆,在李哲和伴娘的陪同下,快步走向村口。父母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一些好奇的亲戚邻居也远远地跟着。
我们赶到村口的高坡上时,七叔公的出殡队伍正好缓缓行至村口的大路上。长长的队伍,穿着白色的孝服,举着丧幡,抬着黑色的棺木。哀乐低回,哭声阵阵。队伍的最前面,旺泉伯捧着七叔公的遗像,一脸悲戚。他看到了站在高坡上、一身红衣异常显眼的我,明显愣住了,脚步都顿了一下。
隔着一段距离,我们四目相对。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喧闹的哀乐,飘散的纸钱,凄惶的哭声,还有我身上刺目的红,和他身上沉重的白,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口黑色的棺木,对着七叔公遗像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一鞠躬,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背我回家之情。二鞠躬,感谢您临终前的细心嘱托,护我婚礼周全。三鞠躬,送您最后一程,愿您安息。
当我抬起头时,我看到旺泉伯站在队伍前,也正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惊讶,有震动,似乎还有一丝……释然?他远远地,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白色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缓缓流向村外的墓地。而我,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高坡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吉时已到,我家方向的迎亲鞭炮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锣鼓喧天。李哲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小颖,我们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转过身,迎着震天的喜庆锣鼓声和漫天炸响的红色鞭炮纸屑,走向我的婚车,走向我的新生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剧本。喜悦和悲伤,新生与逝去,宽容与执念,它们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生命本身复杂而真实的质地。我的婚礼,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丧事,蒙上了阴影,却也因为一个老人沉默而深沉的善意,获得了远形式的、关于生命、记忆与和解的深刻寓意。
婚车启动,驶离槐花坪。后视镜里,山村渐渐远去。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只是嫁衣和喜悦,还有对一段往事的释怀,对一份厚意的铭记,以及对脚下这片土地更深的理解。而七叔公,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种沉默的、厚重的乡土情感,将如同村口那棵老槐树,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里,永不褪色。这红与白交织的一天,成了我人生中最特殊、也最沉重的一份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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