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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儿子稚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不安和催促,“我吃饱了。”
我猛地回过神,手一抖,那张泛黄的借条差点掉在地上。我慌忙将它重新对折,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恢复正常。
“来了!”我应了一声,将借条迅塞进自己睡衣的口袋里。布料单薄,那纸张的触感异常清晰。
我走出婆婆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儿子坐在餐桌边,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小半,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宝宝真乖。妈妈陪你玩,好吗?”
儿子点点头,却又问:“奶奶呢?奶奶不吃饭吗?”
我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恐慌。“奶奶……有点事,出去了。晚点回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半点说服力。
“哦。”儿子似懂非懂,低头玩自己的勺子。
我把儿子抱到沙上,打开电视,放了动画片。画面色彩鲜艳,声音嘈杂,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心中不断扩大的阴影。我坐在儿子旁边,眼睛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借条,那些歪斜的字迹,那个陌生的名字,那个不祥的日期,还有婆婆今天所有反常的举动。
她去了哪里?那个庙会到底有什么?那个李秋月是谁?这张借条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故事?
婆婆的失踪,那张借条的出现,像两片巨大的、不祥的阴云,沉沉地压在这个燥热的中午,压在我心头。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看了看儿子,他正被动画片吸引,暂时安静下来。我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屏幕。先给林伟打电话。他是程序员,这个时间可能在开会,或者正埋头写代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通了。
“喂,老婆?”林伟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办公室,“怎么了?我这边正忙着……”
“林伟,”我打断他,声音因为竭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怪异,“妈不见了。”
“什么?”林伟显然没反应过来,“妈不见了?什么意思?不在家吗?”
“早上就不见了。我中午起来,家里没人,孩子一个人睡着。我出去找,邻居说她去庙会了。我后来在街上碰到她,跟她吵了几句,她生气回家了。可我回到家,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拿了备用钥匙开门,她人根本不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没带钥匙!”我一口气说完,语很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伟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耐烦:“怎么会这样?妈不是那种乱跑的人啊。是不是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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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说什么?”我被他的话刺了一下,刚才在街上争吵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但此刻,那张借条带来的寒意覆盖了那点愧疚和懊恼,“我就是着急,家里没人,孩子没人看,问她去哪了,语气急了点。然后她就说我当她保姆,不给自由,就……就跑了。这不是重点,林伟,重点是,我在她枕头底下……”
我猛地顿住了。借条的事,在电话里说清楚吗?那上面牵扯的名字,年代久远,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而且,林伟会信吗?他会怎么想?
“枕头底下什么?”林伟追问。
“……没什么。”我改了口,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反正妈现在人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那个庙会,在南边老县城那边的娘娘庙。我有点担心,她今天……很不对劲。你……你能请假回来吗?或者,你先给老家那边打个电话问问,看妈有没有跟老家谁联系过?她有没有可能回老家了?”
“回老家?不可能吧,她没事回老家干嘛?车票都没买。”林伟显然觉得我在瞎想,“你别急,再等等,说不定妈就是出去散散心,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这会儿真走不开,项目正到关键时候,老板盯着呢。你先把孩子看好,我晚上早点回去。好了,先这样,我忙了。”
“林伟!喂?林伟!”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一记记小锤,敲在我绷紧的神经上。他总是这样。工作,工作,永远是工作。家里的事,只要天没塌下来,在他眼里都是“小事”,都是我在“瞎想”、“小题大做”。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白。指望不上他。至少现在指望不上。
儿子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扭过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宝宝看动画片。”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不能慌,田颖。我对自己说。先确定婆婆可能去了哪里。庙会。那个娘娘庙。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娘娘庙”。地图上果然显示,在南边大约四五公里外,有一个标记为“娘娘庙(旧址)”的地点,旁边还有些小字注释,似乎是文物保护单位之类的。看位置,确实是在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边缘,靠近一条河。
河……我的心又咯噔一下。借条上那个“李秋月”,村里老人说的,是淹死在“老河滩”……
不,别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巧合。
我关掉地图,犹豫了一下,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建国。借条上的“见证人”。我记得,这个人好像是林伟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叔,年纪和婆婆差不多大,以前听林伟提过一两次,说是个老木匠,手艺不错,但脾气有点怪,一直单身。很多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传来,背景里似乎有刨木头或者类似的声音。
“喂,是……建国表叔吗?”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用的是老家的方言。
电话那头顿了顿,刨木头的声音停了。“我是。你哪个?”
“表叔,我是林伟的媳妇,田颖。”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哦,小伟媳妇啊。”赵建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有事?”
“表叔,不好意思打扰您。是这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我斟酌着词句,“您还记得……一个叫李秋月的人吗?大概,是很多年前,村里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得只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还有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那沉默像是有实质的重量,顺着电话线压过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赵建国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干涩,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你……问这个人做啥子?”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的反应如此不寻常!
“表叔,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偶然听人提了一句,有点好奇。”我不敢提借条,更不敢提婆婆失踪的事,“这个李秋月,是咱们村的人吗?她……后来怎么样了?”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的叹息。
“秋月啊……”赵建国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恍惚,“她……是个苦命人咧。死了,很多年咯。”
“怎么……死的?”我的心提了起来。
“淹死的。”赵建国吐出三个字,干巴巴的,没有多余的解释,“在老河滩。那年夏天,大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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