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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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丽娘(第1页)

江南梅雨时节,细雨如愁丝,绵绵不绝,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书生柳云鹤一身洗得白的青衫,肩头褡裢早已湿透,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山道上。他本欲进京赴考,奈何盘缠耗尽,又染了风寒,只能在这荒僻之地寻个落脚处。

暮色四合,雨势更紧,四野茫茫不见灯火。他忽见前方山坳处,几株古柏掩映下,露出一角飞檐残破的轮廓,竟是座荒废古寺。山门半倾,门楣上残存“净业寺”三个斑驳大字,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云鹤心中稍安,侧身挤过朽坏的庙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几尊泥塑佛像东倒西歪,金漆剥落,露出内里灰暗的泥胎。蛛网如破败的经幡,层层叠叠挂满梁柱角落。他寻了处稍能避雨的偏殿角落,卸下湿沉行囊,摸出火石,点燃随身带着的半截蜡烛。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布满水渍和青苔的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腹中饥火难耐,他解开油纸包裹,里面仅剩半块硬如石头的粗面饼。他费力地掰下一小块,就着瓦罐里接的雨水,艰难吞咽。冰冷粗粝的饼渣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唉……”一声幽微的叹息,仿佛贴着他耳廓拂过,带着湿冷水汽。

云鹤悚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四顾。烛光所及,只有残破的佛龛和满地狼藉的砖石朽木。殿外雨声淅沥,更显殿内死寂。

“何人?”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颤。

无人应答。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烛火猛地一缩,几乎熄灭,墙壁上他的影子剧烈晃动,仿佛有东西挣脱束缚扑来。他心口狂跳,攥紧了手中半块硬饼。

“公子……”那叹息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如珠玉落盘,却又空灵得仿佛从地底渗出,“饥肠辘辘,啃此冷硬之物,岂不伤身?”

云鹤循声望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殿角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女子!她身着一袭水红色罗裙,颜色鲜丽得与这破败古寺格格不入,裙裾在穿堂风里微微摆动,似水波漾开。乌如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样式古雅的碧玉簪。烛光昏暗,只勾勒出她窈窕朦胧的轮廓,面容隐在暗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月,正幽幽地望着他。

云鹤惊得倒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你……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女子莲步轻移,无声无息,如同飘浮。她走到烛光边缘,面容终于清晰——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点绛,肤光胜雪,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她手中捧着一个青花瓷坛,坛口封泥犹新。

“小女子名唤丽娘,家住山后。雨夜路险,见寺中有光,故来暂避。”她声音柔婉,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羞怯,“此乃家酿的‘女儿红’,埋藏多年,最是驱寒暖身。公子若不嫌弃,不妨饮一杯,聊以慰藉饥寒?”说着,她纤纤玉指轻启坛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殿内的霉味,直沁心脾。

云鹤腹中馋虫被勾起,加之寒气侵骨,那酒香诱惑着实难挡。他见女子言笑晏晏,眼神清澈,心中戒备稍减,又暗忖自己一个穷书生,有何可图?便拱手道:“萍水相逢,蒙姑娘赐酒,感激不尽。”

丽娘莞尔一笑,如春花初绽。她变戏法般又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两只小巧的玉杯,动作行云流水,斟满一杯递与云鹤。酒色澄澈如琥珀,香气愈醉人。云鹤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丽娘冰凉的手背,那寒意直透骨髓,他心中又是一凛。丽娘似无所觉,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示意。

云鹤饮下。酒液入喉,初时甘冽醇厚,暖意迅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寒意。然而酒意蒸腾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却从舌根泛起,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如同深埋地底多年的棺木气味。他微微蹙眉,强压下心头怪异。

“公子觉得这酒如何?”丽娘轻声问,双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好酒!醇厚甘冽,多谢姑娘。”云鹤放下心中疑虑,展颜道谢。

丽娘笑意更深,眼波盈盈,流转间似有无限情意:“公子喜欢便好。长夜漫漫,雨声凄清,若公子不嫌丽娘聒噪,不如……共话消遣?”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雨打残檐,烛影摇红,破庙之中,一男一女,一坛“女儿红”,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暖意。云鹤孤身已久,此刻有佳人相伴,纵有疑云,也暂且抛却脑后。

雨,竟缠绵了七八日方歇。云鹤因风寒未愈,加上这荒寺暂可栖身,竟也滞留了下来。白日里,丽娘踪影全无,只道是归家照料。每当暮色四合,她必如约而至,红裙翩跹,携着各色精致食盒。有时是几样清淡时蔬,碧绿鲜嫩;有时是几碟江南细点,玲珑剔透;总少不了一壶那琥珀色的“女儿红”。她言谈清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竟无所不通,常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令云鹤这自诩饱读诗书的秀才也时常惊叹。烛光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为这荒凉古寺注入了奇异的生机。云鹤一颗心,不知不觉间,早已深陷于这温柔乡中。

然而,云鹤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起初只是夜半惊悸,冷汗涔涔。后来白日里也常常精神恍惚,对着残破的佛像呆。他原本清瘦的面容愈苍白,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原本清澈有神的眸子,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翳。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股沉沉的暮气。他疑心是风寒深入,又兼旅途劳顿所致,每每在丽娘关切的目光下强打精神。

这夜,丽娘带来一方素白锦帕,说新学了几针苏绣,要绣些花样。她倚着破旧的经案,就着烛光,纤指如飞,银针在丝缎上轻盈跳跃。云鹤坐在一旁,捧着一卷《南华经》翻阅,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灯下美人。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颜,长睫低垂,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那温柔沉静的模样,让云鹤心中暖流涌动,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安。

“丽娘,”他放下书卷,轻声道,“你这般兰心蕙质,不知……家中可曾为你许下人家?”话一出口,耳根已微微热。

丽娘手中针线一顿,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深深看了云鹤一眼,复又低头,声音轻若蚊蚋:“丽娘……命薄如纸,飘零至此。终身大事……唯有托付天意,随缘而已。”她指尖捻着丝线,微微颤。

云鹤心中怜意大盛,冲动道:“若蒙姑娘不弃,待云鹤此番若能……”他想说若能考取功名,话到嘴边,看着这破庙四壁,又觉渺茫,一时语塞,只觉满腔情意哽在喉头。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丽娘袖中滑落出一物,滚到云鹤脚边。他下意识弯腰拾起,入手冰凉坚硬。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铜钱!非是市面流通的制钱,黄澄澄的铜面,边缘粗糙,中间方孔,一面阴刻着“泉台通宝”四个扭曲的篆字,另一面则是一幅简陋狰狞的鬼面图!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煞气,顺着指尖直冲云鹤天灵盖!

“啊!”他如遭电击,惊叫一声,手一抖,那鬼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丽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身上的红衣更刺目。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绣架,眼中满是惊惶与绝望,嘴唇哆嗦着:“公……公子……这……这是……”

云鹤脑中一片混乱,连日来的种种异象瞬间串联:她只在雨夜现身,肌肤冰冷如霜,那酒中的陈腐气,自己莫名衰败的躯体,还有这阴森诡异的“泉台通宝”……一个可怕的字眼如同冰水,浇透了他全身——鬼!他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佛龛上,手指颤抖地指着丽娘:“你……你究竟是何方妖魅?!为何缠我?!”

丽娘眼中的水光终于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凄楚的痕迹。她凄然一笑,那笑容破碎得令人心碎:“妖魅?呵……公子,你既已窥破,丽娘……不敢再瞒。我非生人,乃沉沦此地的……一缕孤魂。”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三载前,亦是这般梅雨,我乘舟省亲,于山下碧螺潭遇险翻覆……尸骨难寻,一缕幽魂,便被拘束在这净业寺的断井颓垣之中,不得往生……”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云鹤浑身冰冷,恐惧如毒藤缠绕心脏,几乎窒息。眼前这绝色佳人,竟是水底枯骨!他想起那些同饮的美酒,同食的佳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你为何害我?”云鹤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害你?”丽娘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迸出灼人的痛苦与冤屈,“公子!丽娘若有半分害你之心,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生!”她上前一步,云鹤却惊恐地连连后退。

“我知阴阳殊途,本不该现身相扰!那夜雨寒,见公子孤身病弱,蜷缩于此,瑟瑟抖……心中不忍,只想……只想以薄酒驱寒,伴君片刻,解你孤寂……”她字字泣血,声声含泪,“我虽鬼身,然心念纯净!所携酒食,非是幻化,乃是我于阴司集市,以精魄之力辛苦换取的‘阴食’,虽沾冥气,却无剧毒!公子所感不适……实乃……实乃生人久居阴地,又常伴鬼物,阳气被阴气侵染之故啊!”她痛苦地闭上眼,泪落如珠,“丽娘自知罪孽深重……这便离去,永不再扰公子清静……”说罢,她深深看了云鹤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无尽哀伤、眷恋与诀别,身影倏然变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融入殿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地上那枚冰冷的“泉台通宝”,和那方未完成的绣帕,帕上一朵并蒂莲,才绣了一半。

殿内死寂。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云鹤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布满裂纹的墙壁上,扭曲不定。地上那枚“泉台通宝”鬼钱,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黄光,狰狞的鬼面仿佛在无声嘲笑。他胃里一阵翻滚,冲到殿角剧烈干呕,却只吐出些酸水。恐惧的潮水稍稍退去,丽娘那含泪泣诉的绝望眼神,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心上。

“我虽鬼身,然心念纯净……只想以薄酒驱寒,伴君片刻……”字字句句,在死寂的破庙里回荡。她离去前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苦与情意。云鹤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日来相处的点滴涌上心头:灯下论诗时她眼中闪烁的慧光,为他添衣时指尖的微凉,听他诉说抱负时温柔专注的神情……那些暖意与默契,难道皆是虚妄?可她若是存心害人的厉鬼,何需如此麻烦?又为何在自己识破后,不恼羞成怒,反而痛陈心迹,黯然离去?

一连数日,丽娘果然未曾再现。荒寺彻底恢复了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残破瓦檐的单调声响。白日里,云鹤对着断壁颓垣呆,夜里,则辗转难眠。恐惧渐渐淡去,心头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却越来越清晰。他食不知味,那粗硬的饼子嚼在口中如同木屑。身体依旧虚弱,精神却陷入更深的萎靡,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啃噬着他。他拾起地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锦帕,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那朵未成的莲花,如同他们猝然中断的情缘。

“我……错怪她了么?”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疯长。那夜她的泪水,她的冤屈,如此真切。她若真是凶戾恶鬼,这荒山野寺,他早已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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