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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就又开始往山里钻了。
黄丽霞劝他再养几天,他不听。王如意哭着拦他,他不理。王望舒说伤口还没拆线,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背着竹篓扛着猎枪就出了门。大青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看黄丽霞,好像在说“我也没办法,他就是这个脾气”。
一九八九年一月的兴安岭,冷得不讲道理。
零下四十几度,吐口唾沫掉地上能砸个坑,撒泡尿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棍。山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王西川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只露出两只眼睛。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大衣,脚上蹬着毡疙瘩,手上戴着棉手套,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下鼻子露在外面喘气。鼻毛都冻硬了,呼吸的时候能听见鼻子里“沙沙”的响声。
大青走在他前面,四条腿陷在雪里,走得很慢。它老了,后腿没什么劲了,雪深的地方腿抬不起来,肚子贴着雪面,像在雪里游泳。王西川看着心疼,想让它在家里待着,但它不让。只要他一拿猎枪,大青就精神了,站到门口等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王西川知道,这是大青这辈子最后几年了,能带它进山就带它进山吧。
一人一狗踩着雪,往大黑山的深处走。韩把头的鹿皮地图上标注了几个药材窝子,王西川一直想去看看。一个在大黑山的东南坡,说是长着一片黄芪,品质特别好,根粗皮黄,切开了心是金色的。一个在西北沟,说是五味子多,红彤彤的挂满了藤,像一串串小灯笼。还有一个在一条叫“野猪沟”的深谷里,韩把头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好参”。
王西川先去东南坡。黄芪好找,长在阳坡的草地上,雪地里露出一丛丛干枯的茎秆,一看就知道下面有货。他蹲下来,用猎刀把周围的雪扒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铁镐刨下去,“当当”的响,像刨在石头上一样。他刨了好一阵子才刨开冻土层,挖出了几根黄芪根。根确实不错,粗细均匀,皮色黄亮,折断了闻一闻,豆腥味很重,是好货。
他把黄芪装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大青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喘几声,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小火车冒烟。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的入口。王西川掏出鹿皮地图对了对,就是这里——野猪沟。沟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把沟口遮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地图上标注了,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条沟。
王西川拨开灌木,钻了进去。沟里面比外面暖和,风被山崖挡住了,雪也薄了不少。沟底有一条小溪,冻成了冰,冰面上覆盖着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他沿着小溪往里走了半里地,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了下来。
坡地上长着一片柞木林,树不大,碗口粗,但长得很密。柞木林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落叶上面又盖了一层雪。王西川蹲下来,用手扒开雪和落叶,露出下面的腐殖土——黑褐色的,松软肥沃,用手一攥,油汪汪的。他心里一动,这土质,适合长参。
他在坡地上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突然,他看见一棵老柞树的根部,有一丛干枯的茎秆——三花,林下参的标志性植物。三花是三片复叶,春天的时候绿油油的,秋天就枯了,变成黄褐色,干枯了也很好认。
王西川蹲下来,用猎刀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扒开。冻土很硬,他不敢用蛮力,怕伤着参根,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大约一刻钟,参根露出来了——不大,也就筷子那么粗,但须子很长,密密麻麻的,芦头上有几个疤,说明这参至少有五六年了。
他没挖。太小了,再让它长几年。韩把头的规矩——不挖小的,不挖绝的,赶上好年份才挖。他用土把参根埋回去,又盖上一层落叶,拍了拍实,站起来走了。
越往里走,药材越多。五味子的藤蔓爬满了灌木丛,果实早就落了,但藤还在,明年还能结。淫羊藿长在阴湿的石壁上,叶子已经枯了,但根还在土里。柴胡、桔梗、苍术、防风,一样一样地长在它们该长的地方。王西川看着这些药材,心里盘算着——要是把这些药材都采回去,泡酒、卖药、供给药厂,能挣多少钱?他没算出来,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想算。挣钱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些药材能救人,能让那些被腰腿疼折磨的人好过一些。
他正蹲在地上挖柴胡,大青突然叫了一声,然后跑了起来。
王西川抬起头,看见大青追着一群鹿跑了。鹿有五六头,棕褐色的毛,在雪地里很显眼,跑起来蹄子扬起一片雪沫子。公鹿的头上顶着大角,角上有茸毛,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西川眼睛一亮——鹿茸。
他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大青追了过去。大青虽然老了,但追鹿还是有劲头,四条腿蹬得雪地“噗噗”响。鹿群跑得不快,它们不怕人,但也不让人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大青追了一会儿,追不上了,喘着粗气停下来。王西川追上来,蹲下来拍了拍大青的头,让它别追了。
他们在雪地里对峙了一会儿。鹿群站在远处的雪地上,回头看着他们,耳朵转动着,鼻子抽动着,警惕但不惊慌。公鹿用后腿挠了挠脖子,动作优雅,像个绅士在整理领结。母鹿低头啃雪,大概是在找草吃。
王西川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那群鹿。公鹿的角很大,分了好多叉,角上的茸毛又密又亮,说明鹿茸正是最好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公鹿的角开始脱落,新的角开始生长。新角长出来的时候,外面包着一层茸毛,里面是软骨,血管丰富,这时候的鹿茸最有营养,最值钱。
他在雪地里蹲了半个多时辰,一动不动。大青趴在他脚边,都快睡着了。鹿群慢慢地放松了警惕,开始在他周围吃草。有一头小鹿甚至走近了,离他不到二十步,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
王西川看着那头小鹿,嘴角翘了翘。他在心里对这些鹿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慢慢地退了出去。大青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退到远处的树林里,坐在一棵倒木上休息。
“老伙计,你说咱要是能养鹿就好了。”王西川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又倒了一些在手掌心里喂给大青。
大青舔了舔他手上的水,抬头看着他,好像在说“你想养就养呗”。
王西川笑了笑,“养鹿可不是容易的事,得盖鹿圈,得有饲料,得有技术,还得有人手。咱现在又是药酒又是山货又是加工厂,忙都忙不过来了,再养鹿,怕是要累死人。”
大青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
王西川揉了揉大青的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在野猪沟里转了大半天,采了一背篓的药材——黄芪、柴胡、桔梗、苍术、防风,还有几朵冻干了的灵芝。灵芝长在枯死的柞木上,冬天的时候菌盖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木头,但药效还在。他把灵芝小心翼翼地采下来,用软纸包好放进背篓里。
下午的时候,他转到了野猪沟的最深处。这里有一片落叶松林,树很高大,笔直地指向天空,树梢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林下很开阔,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王西川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在一棵大落叶松的根部停了下来。树根旁边有一个雪堆,雪堆的形状有点奇怪,不像自然形成的。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堆,露出下面一团棕褐色的东西。
鹿角。
他愣住了。这是一根完整的鹿角,从根部到尖梢,一米多长,分了好几个叉,像一棵小树。鹿角的根部还带着血,血已经冻成了冰,红褐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鹿角断面不整齐,骨头和软骨露在外面,说明是自然脱落的,不是被砍断的。
王西川把鹿角从雪里拔出来,放在地上,仔细看了看。这根鹿角品相极好,角体粗壮,分支对称,茸毛还保留着,没有风化,没有虫蛀,应该是这几天刚脱落的。他看了看周围,地上还有其他鹿角的痕迹——几根小一些的角,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尖。
他的心跳加快了。这说明这片林子是鹿群冬天活动的地方,公鹿在这里脱角,母鹿在这里产崽。要是能找到鹿群的活动规律,每年冬天都能来捡鹿角,那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把那根大鹿角用绳子捆好,绑在背篓上面,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捡了七八根小鹿角,大大小小的,堆在背篓里。背篓装得满满的,压得他肩膀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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