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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待会儿仙君若是问起原因,他是如实回答的好,还是暂且应下这个罪名?
若是如实回答,会不会又一次影响仙君这一世命线走向,毁了能够渡他归位的命劫?而如果瞒下此事……
短短时间,无数念头自他心间滑过,他考虑了很多可能,预设了许多措辞,独独没有料到,仙君竟是什麽都没问。
岁无什麽都没问。
无论外界声音如何嘈杂,他神色淡淡一如往常,似乎那些叫喊并不能左右他分毫,只这样注视了岑双一会儿後,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半蹲下去,先是将岑双未完成的事做完——为老人合上双目——之後在岑双讶异的目光中,为岑双简单检查了一下,又将岑双垂在颊侧的发丝顺到耳後,问他:“怎麽弄得这般狼狈,不是总说自己最厉害了?”
他定是在笑话自己。岑双如此想着,刚刚涌起的柔软情绪霎时被杀了个精光,脑袋一转,恶狠狠地咬在他虎口上。
然他这具肉身不中用,且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咬人便不怎麽痛,岁无也便任他叼着,还问他:“害怕麽?”
岑双眼眸转了一圈,嘴上一松,面露惊恐,颤巍巍道:“我好好害怕哦!”
岁无似是弯了下嘴角。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岑双抱在怀中,起身时,低声道:“别怕。”
岑双虽不自在,倒也没多少抗拒的意思,毕竟他这具肉身没有法力支撑,又经受了各种严刑拷打,即便岑双自己没多少感觉,但用来赶路是不太行了。
至于躺在地上的掌门老头——老头已死,最後的价值也被利用干净,留在玄机门,反倒还能以前任掌门的身份风光大葬。
而即使岁无想将他祖父的尸身带走安葬,也是心有馀而力不足,玄机门即便落魄,到底也是个修仙门派,纵然一对一,乃甚至一对多的情况下岁无能够不落下风,可如果门中弟子齐心协力,各般诛邪剑阵轮番上场,便是岁无,也举步维艰。
何况,在岁无当着他们的面做出跟岑双卿卿我我,不止不杀岑双还要坚定将他带走的一系列举动後,玄机门一衆修士要麽认定他已然被妖怪迷了心窍,无可救药,要麽觉得他果然早就和妖怪勾结,掌门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所以下手之时毫不留情。
而岁无,因心中亏欠,便不可能真的对这些同门动手。
刀光剑影中,岑双眼前忽然黑了下来,他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是仙君将那条覆眼的布条盖在了他眼睛上,还不知在上面施了道什麽术法,使得岑双双眼无法视物。他擡起手,正要将其扯开,就听到一道声音阻拦道:“莫看。”
“我双眼丑陋,不愿你看见。”岁无道。
岑双的手顿了顿,便缓缓落了回去。他忽然侧过脸,几不可察地道:“对不起。”
他原以为岁无不会听到,也无暇顾及自己说了什麽,却意料之外地听到对方回答:“与你无关,是我的错。”
他说是他的错。可他哪知道自己在为什麽道歉?
他哪里能知道,即便岑双明白这不过是灯中的一个小世界,仙君正经历的一切是天命早就安排好的命劫,也明白所谓命劫,绝不会让历劫者好过,唯有如此,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可当他看到漫天飞来的剑光,听到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忍不住生气。
可是岑双什麽都不能做。不是做不了,而是不能做,因为他也想仙君活下来,彻彻底底地活过来,然後回到属于他的地方,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
说到底,他不过是为一己私欲,用所谓“救命”之名,行让仙君痛苦之事,他骂天命自作主张,到头来不愧是天命教出来的徒弟,与祂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没问仙君想不想活,就替他做好决定,要他为了茍活而不得不经历这些痛苦。
他将头埋在仙君颈窝,轻轻地嗅那能让自己安心的熟悉气息,嗅着嗅着便有些牙痒,还没咬上去,那地方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还被警告:“别闹。”
眼睛看不见了,身上的感触反倒更加明显,岑双好悬没有立即炸毛,耳朵却红了个透彻,念及二人身处环境,他到底没有跳起来打回去,憋屈地将头彻底埋下去,以掩饰连脖子都在发烫的事实。
仙君正带着他下山。
岁无背负长剑,怀中抱着岑双,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即便偶尔闷哼一声,踉跄一步,也始终不曾停下。
他不曾停下,也未曾还手,只将岑双护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剑光斩断。
岑双听到仙君身後传来一声怒斥,是仙君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岁无,无论你是何身份,只要你在玄机门一日,就始终是玄机门弟子,是我的弟子,无人会伤你性命,可如果今日你为了这妖怪踏出山门一步,那麽从此以後,你将与玄机门再无半点干系!”
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个焦急的声音,似乎是岁无的某个师姐:“岁无师弟,你快回头啊,师父不过是在说气话,你何至于为了一个妖精与玄机门决裂?你难道想让掌门师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岁无置若罔闻。
他那师父便顺势道:“好!好!好!玄机门衆弟子听令,半妖岁无为妖怪所惑,与妖孽勾结害死掌门,违抗师命,叛出师门,从此与玄机门一刀两断!待他出了这道山门,就地诛杀!”
岑双挣动了一下。
岁无将他抱紧,明明自己晃得厉害,却还是对他道:“别怕。”
直到即将离开山门,他才将岑双放下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木头,将之塞到岑双手中,再将岑双往外一推,道:“走!”
岑双被他推得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仙君哪里是要带着他叛出师门,分明只是想将他安然无恙地送下山,且在大阵降临之前,将能够保命的东西交给他,至于手头这块能让他活命的木头……
“是我的错,若我不因为它滞留在外,或者早些将它拿到手,又岂会令你……岑双,你不是要去寻你的仙君麽,这就去罢,莫回头。”
“那你呢?”岑双偏要回头,还要将被推开的距离重新拉回去,说话夹枪带棒,一枪一枪地往人心窝上捅,“那你呢,你要留在这里,用你一身血肉偿还师门恩情,以你元神为我挡阵全你情意,你想两头都落个好,谁也不亏欠,你想得美!”
岁无道:“我……”
岑双没耐心地打断他:“听着,你若是敢死在本座面前,本座不敢保证会做出什麽事情,要麽你跟本座走,要麽让你那师父师兄的给你陪葬。”
因双眼还蒙着那条白布,岑双又答应过不看对方,便没有强行解开布条上的法术,只在上面撕开一个小口,虽能大致看清人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神色,所以他也不知道仙君此时究竟是个什麽表情,只听得对方道:“守山大阵开啓後,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本座要你保护了?在你心中,本座就是这等无用之人?”岑双抛了抛手里的木块,冷哼道,“你既为本座寻来了此物,若不给你露上一手,岂不是叫你一直小瞧本座,今日本座就让你看看,从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在诓你!”
说着,反手一扣,便将那木块直接打进了额心,默念数句法诀後,岑双的四肢霎时变得充盈有力,干涸许久的灵府也终于盛满力量,但要将这些力量转化成法力,还得借助他的《涅盘》——毕竟他也没修习过其他功法。
虽说这具毫无根基的肉身,大抵只能使出《涅盘》的入门境界,但这对凡人修士而言,已经非常有杀伤力了,对付这所谓的守山大阵,更是小菜一碟。
于是岑双一手拽住仙君,另一只手化木为火,将来势汹汹的剑光全数抵挡在外,又咬破指头,凭空画出一道符箓,再擡腿时,仿佛踏风而行,不过几息之後,玄机门一衆修士便连他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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