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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战时,首都莫沃斯的夜景都是繁华而靡丽,宽阔沉静的纳尔班河横穿整个市区,河岸左侧是静默神秘的大礼赞寺,右侧则是灯光璀璨的中心cbd玻璃大厦穿透云霄,在北国浓墨泼成的丝绒天幕下,密集车流如同一条条蜿蜒的光影隧道。
突兀一行闪着红蓝警报光的警车开道,如同一道无形的光剑将车流分开,硬生生在悬索大桥上开辟出一片宽敞车道。
五辆庄重的黑色加长政务车驶上大桥,桥下纳尔班河水送来凉风吹拂起车头插着的国旗和教旗,让得不满的行人只剩敬仰和畏惧。
警车开道,装甲车压阵。
这是丝玛第一次跟着乌德兰出行,她又一次深切体会到了她和他之间隔着多大的阶级鸿沟。
就像此刻回到教会宫他的房间,依然是他坐着她跪着。
乌德兰脱了教袍,穿着件黑色提花衬衫并黑色长裤,衬衫扣子解开几颗露出凸起的喉结和还没消下去的她挠出来的红色伤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分明是很休闲的样子,但任何人触到他冷峻的面色都不会觉得休闲。
“你知道他是谁吗?”乌德兰低眸,看向跪在他脚边的女孩。
军火商卡勒?但他都这么问了,显然不是。
听到他的问话,丝玛却意外的不害怕,无所谓了,他能怎么罚她?打她?送她上宗教法庭?总归又不会杀她,怎么罚她也不怕,她不怕疼,她只怕变成一个为爱失去自我的可怜人。
为权下跪乞怜不可悲,为财亦不可悲,但若为情要她今日这样跪着求他怜爱,可悲已极,她做不到。
丝玛轻声回:“不知道,爸爸。”
“不知道是谁就敢帮他说话?谁给你的胆子!”乌德兰厉声斥责,他意识到他向来克己的情绪在失控,那往日恩威难测的冷灰色眸子被怒火和某种阴暗的情绪占据,而他很难控制。
即便做好了心理建设,听到他冰冷到能冻伤人的话,丝玛心还是抽痛了一下,她再说不出违心的乞怜的话了,她偏过头,目光失神。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像以往撒娇,就安静得跪在他脚边,仿佛一扇紧闭的、无人能闯入的门。
这更激怒了乌德兰,他捏着她的脸要她抬头,指腹摩挲她精致脆弱的下巴,道:“你以为你是谁?当众顶嘴真以为我不舍得罚你?”
他知道她还是怕他的,她会敏锐察言观色,揣摩他的心思,乖巧取悦他,即便她真的想要什么,也会在不真正触怒他的前提下求他。
而今天,她明明知道她敢跟别的男人走是红线,敢当众跟他顶嘴,尤其是涉政要军火这样的死亡红线,她还是干了。
而他气的是她的顶嘴吗?还是她为别的男人帮腔,好像那些嫁出去了就帮着丈夫对抗父亲的女儿。这种肮脏又罪恶的想法,让得乌德兰深深皱起了眉头。
是啊,她以为她是谁?他怎么可能舍不得罚她。丝玛自嘲一笑,他心情好了施舍她几分情趣,她还能真当自己是个人了?玩物而已。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份圣地,这里有她的光荣与荣耀,她愿意誓死捍卫,绝不蒙尘。
呼则雷的无尽关爱和慷慨就义是她永远的圣地。
她不愿辩解,也不愿将自己的圣地给旁人看,谁会懂得,谁又会尊重?她跪在他面前乞怜已经何其可悲,难道还要用父亲的牺牲来为自己开脱吗?
丝玛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恭敬道:“对不起大人,是我的错,任由您处罚。”
说完,她安静垂下眼,模样恭顺极了,仿若一片秋天落下的干枯的黄叶,几近了无生机。
这般哀凉。
乌德兰感受到了一种痛觉。他在为谁痛?为他还是为她?
但这痛觉终究不明显又太陌生,以至于他不能完全辨认清。他强行用在神前祷告了无数遍的理性自制去克制自己脱轨的情绪,只留下那份理智告诉他,他该有的上位者被冒犯的冷酷与怒火。
位置已极大权在握,他习惯了不被忤逆,权位越高的人越不会忍耐。他们只会让别人忍耐。或许,如果她遇到的是那个十几岁的教士察加,他或许有耐心哄她包容她,但她遇到的已经是那个政教一身的领袖大人了。
他没有这份闲心和耐心。
或许他该给她一点真的教训,而不是总玩着情趣给她放水,导致现在他一再放过,她变本加厉。而她是硬骨头,宗教法庭她不会怕,那宗教裁判所呢,那些他曾亲手废除的酷刑,她又能撑到第几项?
出来后她大概会真的学会怎么做他的女儿,如果是女儿的话。
“那就去宗教裁判所一趟吧。”乌德兰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高高在上和冷漠。
宗教裁判所吗?
丝玛听说过,不同于宗教法庭是对所有教徒,宗教裁判所是设立给教内要员的秘密机构,是图霍维当年进行高层血腥清洗用的,里面到底有多残忍她不清楚,她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在那里还挺得直腰,再硬的嘴都能开口求饶。
死都比在那里幸福。
“是,大人。”丝玛轻轻回答,她的声音比冬日飘下的雪还要轻,毫无重量,毫无痕迹。
不爱吗?不爱怎么不求他?她惯是最会求他的,脸皮向来厚,这一刻怎么就开不了口,她怕开口求的就不是让他饶了她,而是求他爱她。
她不能允许自己低贱至此。
爱是一种主动的感觉,就像她对他,求不来,求来的也不是真的。
那就进去宗教裁判所一趟吧,浑身脱一层皮,死一次再活过来,或许她才能脱下这份不该有的妄念、爱慕。他对她太重要了,十年,从开始她抱着目的接近他、取悦他,到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主动的,渴望的靠近,变成了他目光为她流连,她就甘之如饴。
丝玛接受这个结果,她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只是没有这个能力,刚刚好,那就去有能力让她放弃的地方吧。她对自己向来很狠。
脚边的女孩安静跪着,或许因为今天跪太久了,她实在跪不直了,那总是挺直的背弯曲着,她微微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往常就算是跪下,就算她不敢抬头,她的目光也是跟随着他的,有时候看他的皮鞋,有时候看他的裤子,有时候看他戴着手表的手腕,那样灼热的眼神,他都知道。
她就跪在他脚边,离他那样近,他却仿佛觉得她离他很远。
恍惚间乌德兰终于抓住了心底深处的那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痛觉,是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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