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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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良人依旧在(第1页)

“收工收工。”

沈不翳提着竹篮下山时,青云宗山脚的晨雾正被初阳一片片撕碎。篮里装着几株宗门要的“露吻草”,叶面凝珠,稍一颠簸便滚落,像谁来不及落下的泪。他想着早些交差,脚步便比平日快,没留神踩碎了几颗,草汁溅上靴帮,暗绿的渍,像旧年干涸的血。

回宗的石阶蜿蜒,雾退到腰间,他低头数阶,一步一句默念剑诀,以此压住胸口那点莫名的空。空从何处来,他也说不清,自十年前剑断桑雨后,他便很少做梦,可昨夜偏偏梦见了那条废弃驿道——野桑无人,满地紫果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像无数没来得及递出的信。

就在第五十二阶,捉弄来了。

一只指尖带粉白桑汁的手从石栏外倏地探出,“啪”地捏碎他篮上符纸,草叶惊飞。接着探出一张脸,杏眼含光,嘴角沾着一点同样的紫,像偷吃了夜色的猫。

“喂,背剑的,你踩疼了我的桑葚。”

沈不翳皱眉,不想理会,侧身让过。少女却不依,脚尖一点,落在他面前,裙袂旋成一朵初开的白桑花。她伸指戳他胸口,留下一点湿凉的果渍,声音脆生生的:“低头赶路,会错过甜东西的。”

他仍不语,抬步欲走。少女撇撇嘴,目光落在他左手——那只手紧攥一条红绳,绳端坠着半枚铜铃,锈色暗哑,却擦得发亮。

“破铜铃也当宝贝?”她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他手背,“借我瞧瞧?”

沈不翳侧身避过,声音低哑:“别碰。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少女眨眨眼,忽然一笑,伸手在铃口轻轻一拂,像拂去一粒尘。叮——铃声短促,却清亮得不像旧物。沈不翳愣住:铃里纠缠十年的那缕煞气,那缕夜夜在剑室嘶吼、如针般刺他神识的魔息,竟在这一拂之下,消失无痕。

他心头猛地一空,仿佛有人抽走了肋骨。篮也顾不得,草叶散了一地,他转身疾掠,足尖点过石阶,身形狼狈得像被猎的鹿。少女在身后“哎——”了一声,足音轻快地追来,像溪石间蹦跳的山雀。

“弄坏了就逃?没礼貌!”她边追边喊,声音却带笑,一点不觉愧疚。

沈不翳奔至半山亭,才想起御剑需平心静气,可胸腔翻涌,真气乱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看铃,铃壁锈斑依旧,内里却空荡得能回声。他忽然惶惧——十年里,他靠这缕煞气确认自己仍与阿青相连,如今连这最后的牵连也断了,是他方才哪步踏错?还是梦中那阵风,终于把旧年桑雨吹散?

少女追到亭外,额上薄汗,在晨光里碎成星。她弯腰喘气,仍不忘抬眼觑他,眸子里晃着一点促狭:“跑那么快,怕我要赔?”

沈不翳握紧铜铃,声音发涩:“此铃藏有旧煞,如今煞散,或已废……我得去寻宗主。”

“那就一起。”少女拍拍手,理所当然,“我弄坏的,自然要跟去瞧瞧能不能修。”

他无心纠缠,御剑而起。少女却无剑,足尖一点,竟踏风追上,衣袂猎猎,像借风生长的白桑枝。沈不翳余光瞥见,心头微震——这轻身术不带半分魔息,却行云流水,仿佛风本身在托她。

一路无话。她却不闲,时而探手摘一片云,时而并指剪一缕风,拿到他面前晃:“看,像不像桑葚汁染的绸子?”沈不翳别过头,声音硬冷:“别闹。”她便笑,笑声落在剑光后,撒成一路铃铛似的清脆。

将至宗门,沈不翳收了剑,快步穿过樱蹊。少女不紧不慢跟着,指尖掠过垂枝,樱花纷落,有几瓣贴上他发间。他抬手拂去,却听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度:“哎,如果——我是说如果——铃里那位朋友回来了,你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沈不翳脚步顿住,没回头,半晌才道:“我不会说。我只会把铃系回她发上,然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带她去吃最甜的桑葚。”

少女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像把叹息藏在笑里。

剑庐偏殿,姜明镜正伏案绘符,听得通报,抬眼便见沈不翳立在阶前,身后探出一张俏生生的脸。少年摊开掌心,铜铃卧于血痕之间,声音发颤:“宗主,铃煞……散了。”

姜明镜目光掠过少女,眸底微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恢复平静。他接过铜铃,指尖在铃口一抹,一缕极淡的青烟逸出,在空中凝成半瓣桑叶,转瞬随风而逝。

“煞非散。”姜明镜开口,声音低而缓,“是有人渡了它。”

沈不翳怔住:“渡?”

姜明镜却看向少女,语气似笑非笑:“渡煞之人,可比斩煞更难寻。”

少女歪头,一脸无辜:“我只是瞧它疼,便顺手吹了口气,谁知道它那么乖,自己走了。”

沈不翳猛地转身,第一次真正直视她——

杏眼,小痣,左肩微微塌着,像随时要倚风而笑。眉心一道极浅的印,淡得如同桑汁点在水上,眨眼便散。可那轮廓,那眼角微翘的弧度,与梦里那株桑树下回眸的少女,一寸寸重叠,连光线偏好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他呼吸发紧,喉头滚动,却

;发不出半个音节。少女被他盯得退后半步,抬手在他眼前晃:“喂,剑修大人,眼神要吃人啦?”

沈不翳却忽然伸手,指尖颤抖,却在离她面颊一寸处停住,像怕碰碎一场朝雾。他声音哑得不成调:“……阿青?”

少女眨眨眼,嘴角慢慢扬起,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滑到眉梢,像春夜第一声雷,惊开万树桑花。

“咦,被认出来了呀?”她背手,一步跳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贴上他鼻尖,声音低而软,却带着十年前的俏皮——

“那现在,可以带我去吃最甜的桑葚了吗?”

殿外风过,铜铃在她发间轻响,叮铃——

像一条被岁月重新接上的线,终于把断在十年前的那个清晨,轻轻系回。

“出去腻歪,还有青云宗不养闲人,去问问管事哪个峰要人,去吧。”

“大叔你怕不是没道侣哦。”

“出去,还有我不是大叔,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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