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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
夜深月沉,黑色的苍穹了无星光,风声如嚎刮的檐颤窗抖。
长玹睡着了,他一向睡的很轻,即便是深夜之时也是耳聪神敏,除非陷在那场时而纠缠他的梦魇里。
而这一夜,他便又梦见了,梦见了他所恐惧的一切,他拼命的想要醒来,却如同茧缚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那是大梁,许多年前的大梁,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他身边有一个女人,一个并不算漂亮的,也不算年轻的女人。
而他就依偎在那女人温暖的怀里,那时他还很小,小到不比刚出生的马驹高,而那个女人便是他的母亲。
那种感觉很幸福,整个心都是满满的温暖,像是环绕着碳火,即便那是个严冬,即便他们是瑟缩在马厩里,即便他从来没有用过碳火。
长玹拼命的想要醒来,他想睁开眼,想要从一开始就结束掉这个温暖又残忍的梦,但无论如何努力,他还是深陷在里面,挣脱不掉,摆脱不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女人摸着他的发,轻柔的,缓缓的,她微笑着说:“汎也以后一定要离开魏家。”
汎也,那是他本来的名字,不是尨,也不是长玹,那是个没有人知道的名字,但是他却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时他还是会说话的,还是很天真的,他说:“为什么要离开魏家?”
女人说:“因为我们不该这样活着。”
女人没有再抚他的发,因为她手上的冻疮流脓了,她不舍的用身上唯一一件勉强算是像样的破袍子擦,于是便用地上干草抹了抹。
他问:“那我们该怎样活着?”
女人说:“至少要拥有自由,拥有尊严。”
拥有过荣耀显赫的身份的人,无论经历了何种的折磨与折辱,都不能纵容自己泯灭掉为人的尊严和希望,不能任由自己真的像猪狗一样麻木。
这是铸溶在她们这些没落公室骨血里的,也是他们仅剩的一点高傲。
而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尊严,这些长玹并不懂,因为他从出生就长在马厩牛棚,甚至从没出过魏家这个小小的院子。
但他知道他的母亲是智氏。
他的母亲和别的家仆奴隶不同,她会认字写字,也懂许多的事。
他的母亲以前一定不是奴隶,一定也是最贵之家的女儿,但是智家曾经有多显赫尊贵?他不知道,也猜不到。
至于他自己,他听说过,自己是母亲同别家府奴生的。
因为魏家缺奴隶了,他的母亲便理所应当的被拉去□□,沿续后代好继续为魏家做工卖命,子子辈辈,无法摆脱。
而他以后也会是这样,和别的府奴□□,给魏家添家奴。
□□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词,这会让他想起马厩中一上一下的嘴里留着涎水的公马和母马,可是那些人却总是这么说,所以他便常常和那些人打架,而那些人自然打不过他。
而就在那个冬天,他的母亲病死了,他去求药,是爬着去的,像是一条丑陋恶心的臭虫,那些人笑的很开心,很满意,但他们觉得还是不解气,接着他们又将滚烫的开水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疼的在雪里打滚,惨叫,大口大口的吞着冰凉的雪水,喉咙比被火烧还疼。
可那些人还是没有给药,他们只是在笑,露着满是污垢的黄牙,笑的得意又猖狂,那样子比任何的妖魔还要残忍可怕。
从那一刻,他便想杀了他们,不光是他们,他要杀了魏家所有的人,包括那些魏家高踞的主人们,大夫,夫人,嬖人,那些把他们性命视如猪狗,漠然看着他们挣扎求生的魏家家主们。
他们才是最该死
他恨他们,那恨,就像就用锥子凿刻在骨头上一样,一辈子都释怀不了。
然后长玹便醒了,因为他听见门板被踹开的声音,轰然的巨响,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衣裳被打的湿透。
他心里暗恨,应该早点醒来的才是,应该早点从那梦里挣脱出来,不然他也不会等敌人破门而入才有所举措。
但是他的反应还是很快,很灵敏,他一把抽出剑来接住了来者竖劈的利刀。
魏姝也吓坏了,黑夜之中不辩来者,只见刀面剑身反射出的凛凛寒光,耳听兵器碰撞的冰冷声响,隐约可分别两人身形,却不知谁站于上风。
那黑衣来者显然不逊于长玹,而且非常难缠,趁着长玹被他掣肘之时,另一黑衣男人破窗而入,拔剑刺向魏姝。
剑指咽喉之时,那男人的身子被另一把长剑贯穿胸口,直直的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尖距她脖颈不过三寸有余。
魏姝瘫软的坐在床榻上,她看见了那男人身后的长玹,她也看见了长玹的眼睛,那是双冷漠的碧色眼眸,里面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恼怒和担忧。
魏姝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就会感到安心,就会感到自己并不孤独危险。
她心里是知道的,知道长玹会救她,知道长玹不会让她出事,知道他在意她的性命,任何时候他都不会丢下她,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感到很安稳,很温暖。
长玹将长剑拔出,正当时,另一把长刀从背后刺穿了长玹的腰腹。
她看见了那段从长玹身体里穿出的来刀尖,血像是水一样沿着刀尖往下流,甚至能嗅到那可怕的血腥味。
这一刀很突然,很猝不及防,魏姝觉得那刀就像是刺进她的身子里一样,让她窒息,接着整颗心都开始往下坠,她想叫他,然后喉咙干哑的像是被撕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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