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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细细聆听,发觉她奏的是一曲《隰桑》。此曲正是当初黄衫女子在西域见赵敏之时,背坐而奏之音,如今再弹起来,不免物是人非。
饶是郭襄不知其往事,也不禁听得心中一酸,出声诵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黄衫女子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那语声正是郭襄,不住“铮”的一声,断了弹奏,心里暗暗惊奇,想自己武功修为不弱,目光向来又极为敏锐,在这月色初生之际,于她何时潜在身旁树丛中,竟是全然没有察觉。实则是她沉浸心事,对周围风吹林动自然不得关顾。
黄衫女子移眸一望,只见松树的梢在风中来回晃动,那花草之后隐隐立了一个人影,便道:“郭姑娘送人回来了?”
郭襄此刻却是仍回想着她方才所奏的乐曲,只恨那柄碧玉箫没随手带在身边,否则拿来与之一和,实可称一桩风雅之事。这下听她问话,便才收敛好心绪,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笑道:“我就晓得你今日不会去送郡主丫头,不意眼下却独个在这里伤春悲秋。既是心里放不下她,又如何不想去送她最后一程?”
黄衫女子将眉目一敛,轻声道:“事到如今,她总归是称心如意,与周芷若此生长伴、再无分别,那我当真赶去送了她,看到她最后一眼如何?我眼下在这里抚琴,没与她说上最后一句话,那又如何呢?”
郭襄微微一笑,道:“杨姑娘果然非同常人,赵丫头她没失忆,你知道!”黄衫女子点了点头,道:“我自认医术不坏,一直古怪为何诸多法子都给试过,她总是不得复原,还咬死不愿受我施针,若说她身子有哪里不好,我连日诊脉却是半点没探出来。直到那日她言说了要去蒙古的话,我才瞧见她手里偷偷藏着周芷若的手帕,终是恍然大悟了。”
郭襄笑道:“嗯,你方才的琴音很好听,我母亲从前虽也教过我弹琴,但我最擅是箫,弹起琴来,比起你的神乎其技,却差得远了。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不回答一首,却有点说不过去。不如我便弹一曲回赠予你,你可不许取笑。”黄衫女子收敛心绪,微微一笑,道:“怎敢?”双手捧起瑶琴,送到郭襄面前。
郭襄接过坐到她身边,调了调琴弦,弹了起来,她的手法自没什么出奇,琴音柔韵细细,一缕幽幽如深闺私语,比起黄衫女子琴声的惨愁凄切,郭襄此音却是柔媚宛转。
琴曲终了,郭襄回头,却见黄衫女子痴痴地望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是我琴技太劣,竟惹得你心不在焉么?”黄衫女子听着郭襄奏曲,种种往事便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眼前,混入了琴音之中,只感心中一荡,于心中的愁思悲怀似乎大悟了然,不禁哑然失笑,道:“不,我只是想到人活于世,总归力有穷时,心中所想的事,十九都不能做到,而世事大多早有定数,冥冥难逆。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原来我初初见到她的时候,便已是迟了。”
郭襄将琴放下在地,伸手搭在她肩头,道:“杨姑娘,你本就文事谋略、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又何必作茧自缚,非把自己困在这终南山不可呢?”
黄衫女子闻言愣了愣,继而面目又复平静,仰身靠在身后的松树上,阖眸叹道:“你讲的这些,是我从前就晓得了的……”她喃喃了几句,便再不言语,郭襄静待片刻,依旧不听她说话,轻唤几声:“杨姑娘、杨姑娘?”却听她呼吸悠长平稳,竟是睡着了。
郭襄心想:看来自从晓得郡主丫头要走,她就再没好生安寝过,如今人真的走了,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又看她睡得安稳,到底不忍将人唤醒,便也随着靠在一旁,倚树胡乱睡去。
第二日晨早,天还未全亮,黄衫女子睁眼,便见郭襄正枕着自己肩窝睡得香甜,而两人的手不知何时竟交叠握在一处,她心中一个激灵,窜起身来,赶紧整理好衣袍。
郭襄一头子没了倚靠,险些睡倒在地,给唬得醒来,见到黄衫女子一张冷脸,却慢腾腾伸了个懒腰,笑道:“昨夜我怕叫醒你来,你又胡思乱想,再也睡不好觉,万幸你的婢女们也和我一般思量,没来打扰。——怎么样?眼下歇了一宿,是不是好得多啦?”
黄衫女子冷冷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去拾地上的琴欲走,却听郭襄喊道:“——我就要走了,你不送我一送么?”黄衫女子动作一滞,琴也没拿,直起身问:“当真?”
郭襄但笑不答,纵起身来,兀自往林里行去,不一会便骑了一匹枣红马过来,那马上还悬着一根碧玉箫。但见她笑道:“我昨夜本就是回来向你辞行的,嘿,你婢女不知我的脾性,备的是马不是青驴,我也只好将就骑了。”
黄衫女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天地虽茫茫,可如今战事不休,你打算往何处去?”郭襄笑道:“中原只怕要大变天了,朱元璋又是个枭雄,我自然不愿多留,或许等时局稳当些,再归来看看。——眼下我是打算坐船出海、一路向南,去替我风陵徒弟那怪脾气的徒儿送样物件!”
黄衫女子倒是奇了,问道:“风陵师太的徒儿?你是说哪一位?”郭襄一怔,又是一笑,道:“你问得那也不错,风陵座下的两个徒弟,脾性皆是怪哉。嗯,我此去呀,是到那灵蛇岛上,替小艳青送一件东西。”
“灭绝师太?”黄衫女子笑道:“你一个师祖反倒去给徒子徒孙做这送物的差事,天底下还有这等古怪之事?我看峨嵋派历代的怪脾性,只怕是一脉相承。——却不知你要送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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