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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是魔鬼呢?
斗牙王轻轻摇了摇头“这次的封圣,你做得非常好,虽然是一步险棋——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你想过这个问题么?”
“指引我们的不是神,父亲。”王储轻声答道,目光冷得像雪地里的剑锋“神只在需要的时候存在。”
“可无论如何,你必须相信他的存在,如果你失去了这个信念,就无法在王座上坐得长久,甚至无法保住自己的性命。”斗牙王把头转向圣坛,看向身披金银法衣手捧经书的大主教。
“你这样让我很担心,我的儿子。”他低声喃喃道,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悲伤。
——可是我亲爱的父亲,当您让那个埃及人用香料阻止那个女人尸体的腐化的时候,当您因为未来的诱惑与恐惧而与魔鬼签订协议的时候,神在哪里?
“神只在需要的时候存在。而不需要的时候或者无能为力的时候,他的所谓荣光,就被寻欢作乐或者绝望至极的人们踩进尘埃里,就像一瓣凋零的花。”记忆里冷清美丽的女子对他说着这样渎神的话语,语调却虔诚庄重得像在诵读《诗篇》,她的眸子里像是有万千星芒沉淀其中,带着一种近乎迷幻的瑰丽。
当时他微微牵了牵唇角,就是一个讽刺的冰冷弧度。她看在眼里,也是轻轻地笑了,笑容里是说不出的哀伤与嘲讽,却不知道是对谁的嘲讽。
——真是属于魔女的论调。
“所以,在你绝望的时候他不曾出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猜测罢了。”
桔梗慢慢收紧了手指,纵横交错的银线却奇异地没有在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事实上她的皮肤光滑无瑕得过分,像是反射着明亮月光的新雪地。
“……你说的没错。他没有出现,出现的是魔鬼——也不知道那位新的圣女,在临死前看到了谁呢?”桔梗缓缓说道,烟晶一般的瞳子亮得让人害怕,微微上翘的樱唇含着邪恶又悲悯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她捧着那盏陈旧的油灯,望着少年时的自己微笑的样子。那样温柔的笑意,像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百合花一样展开了莹然纯净的脉络。
真是像错觉一样美。
银发金瞳的王族青年坐在乌木的长椅上昂起头颅,优美的下颌线条像是划破空气的利刃。他注视着袅袅上升的熏香烟气,注视着教堂巨大的圆形花窗,注视着透过拼花玻璃的绚丽天光,轻轻勾起了唇角。
“无论是神还是魔鬼都不值得依靠。”
国王惊讶地回过头来。
“所以父亲,我不会照着您的影子追赶下去。”
陡然响起的清脆巨响淹没了斗牙王想要说出口的话语。他金色的眼睛映出了无数艳丽至极的晶莹碎片,那些仿佛蝴蝶翅膀的玻璃碎片在空中爆发成烟花一样的形状。
他看着那毫无征兆便突然爆裂成无数碎片的花窗玻璃,心里突然泛起无垠的恐惧——那是他一直害怕发生,却终于还是发生了的事情。
离经叛道的国王在那一瞬间知道了自己遇到了谁。但对未来的恐惧战胜了对魔鬼的恐惧,他带走了知晓未来的方法。
但是国王不知道,在最后的最后,他是那样后悔自己的决定,那样害怕再次听到那首仿佛由海妖吟唱的歌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离经叛道的国王》
我真勤快,这章好长的。
斗牙王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里了,当他望向那些高大的黑色石柱时,竟然有一种恍然的错觉——那目光所及的尽头,是不是正躺着他已死去的挚爱?
可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这里没有那些浓烈却依然遮不去绝望气息的熏香,没有冰冷的珠宝反射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更没有那再也不会向他微笑的,却依旧美丽如初的女子。在礼拜堂的尽头,只有一个危险而无法破解的谜。
“好久不见了,陛下。”能看见一切厄运的女子抚摸着身旁柔软的紫色丝绒,纤细的手指梳理着银光熠熠的命运脉络,语气清冷,“您希望看到什么,战争,饥饿,瘟疫,还是死亡?”
“我想知道你之前是否看到了渎神的警示——或者是魔鬼庆祝的仪式?”斗牙王注视着女子黑如夜色的眼睛,用充满温和却威严的语气问道。黑发女子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有着庄重而骄傲的味道,仿佛是一枝郁金香,用纤细的花茎傲然撑起艳丽无匹的花朵。
“看来,您是明白了那个糟糕的征兆。”桔梗垂眸认真而细致地整理着指间缠绕的银线,“我是看到了——”
“而您应该也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从与他签订契约的那一刻开始。而且陛下,渎神是个可笑的罪名。”
“的确,渎神是个可笑的罪名。”国王突然用叹息一般的语气说道,“如果可以换取一些东西,背负渎神的罪名又如何呢?人生而有罪。”
“人生而有罪。陛下又何必在意背负渎神的罪名呢——满足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记忆里怀抱金色六弦琴的男人用慵懒得仿佛在蜜酒里泡过一般的语气说道,“除非您不害怕再次失去某些东西。”
时间与命运带走了很多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开始害怕,开始恐惧。他不曾为流逝的青春而感到难过,岁月的风雪侵蚀不掉他身上高贵的威仪,反而在他坚毅的眉角勾画出了霸道的王者之风,但时间的伤痕留在了国王的心里。总有一些时候它们会被撕开,伤口的肌肉翻卷成血淋淋的罂粟。
而当他答应同魔鬼的交易的时候,那个血红眼睛的男人笑得是那样开心啊,好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落入陷阱,无处可逃的可怜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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