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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祁同伟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来得比往常更早,面前摊开着连夜整理的金沙江玉龙段相关资料,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昨晚那条“水深,慎入”的匿名短信,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他不是畏惧,而是更加审慎。对手显然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甚至预判了他可能选择的试点方向。这既是威胁,也从侧面印证了玉龙段问题的复杂性和敏感性。
九点整,林建民带着能源处长老周、规划处长吴斌准时走进办公室。三人都是一脸严肃,显然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力。
“都坐。”祁同伟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昨天会后,我又仔细研究了几个备选流域。结合最新情况,关于试点选择,我想听听你们更具体的意见。”
林建民打开笔记本:“祁司,按您‘矛盾典型、有共识可能’的原则,我们前期筛选了三个备选:一是金沙江玉龙段,二是雅砻江中游,三是怒江上游某支流。综合比较,玉龙段矛盾最集中——两省交界、多家央企与地方国企角力、生态敏感点多,但也是‘流域统筹’理念如果成功,示范效应最大的地方。”
老周补充道:“玉龙段规划了四个梯级电站,分属两家央企和两个省的地方国企。各自为政,争抢水头,环保措施标准不一,移民安置政策也不协调。地方上反应强烈,一直闹到委里。确实是个‘硬骨头’。”
吴斌则更谨慎些:“祁司,玉龙段的水太深了。那两家央企背景都不简单,地方上关系也盘根错节。我们司牵头协调,压力会非常大。是不是先从雅砻江中游开始?那里矛盾相对简单,主要是开时序和利益分配问题,容易出成果。”
祁同伟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理解吴斌的顾虑,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加上前世模糊记忆的警示,让他对玉龙段有种特殊的关注。
“匿名短信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祁同伟忽然开口。
三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显然,这种消息在机关里传得很快。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我们碰玉龙段。”祁同伟目光锐利起来,“为什么怕?无非是两点:要么,那里有见不得光的问题,怕被我们按新思路一查,暴露出来;要么,他们习惯了旧有的利益格局,怕我们这套‘流域统筹、利益共享’的办法,动了他们的奶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如果我们因为有人警告、有人怕,就避开最硬的骨头,选个容易的去做,那还叫什么改革?还叫什么担当?‘流域统筹’这个思路,就是要解决最复杂、最尖锐的矛盾。玉龙段,恰恰是最好的试金石。”
林建民和老周眼中露出振奋之色,吴斌则面露担忧。
“当然,”祁同伟转过身,语气沉稳,“我不是要蛮干。明知水深,更要做好准备。林处,你马上着手两件事:第一,以司里名义,正式函给玉龙段涉及的两省改委和两家央企总部,告知我们正在研究西南水电开新思路,拟选取试点流域,征求他们的初步意见。语气要客气,但要表明国家层面对此事的重视。”
“第二,”祁同伟继续道,“以我个人名义,帮我约见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的金院长,还有水利部规划司、国家能源局新能源司的相关负责同志。我要先做一轮沟通,听听专业部门和兄弟部委的看法,争取理解和支持。”
“是,祁司。”林建民迅记录。
“老周,吴处,”祁同伟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分头准备玉龙段的详细背景材料,特别是那四个梯级电站的具体矛盾点、各方诉求、现有的协调机制为何失灵,越细越好。同时,开始草拟‘流域统筹、利益共享’在玉龙段的具体实施方案框架,要大胆设想,也要留有余地。”
“明白。”老周和吴斌齐声应道。
安排完工作,祁同伟看了看表:“就这样,大家抓紧去办。林处,和金院长约好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三人离开后,祁同伟坐回座位,拿起李丽送的那支钢笔,在便签上写下四个字:迎难而上。
他知道,选择玉龙段,就是选择了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但这条路,必须走。
下午,祁同伟准时来到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金院长是位头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专家,在流域生态保护领域德高望重。
“祁司长,久仰。”金院长很客气,亲自泡茶,“你在闵省干得漂亮,尤其是‘北电南送’处理强磁破坏那件事,有胆有识。”
“金院长过奖了,都是职责所在。”祁同伟谦逊道,“今天来,是专门向您请教西南水电开中的生态保护问题,特别是金沙江玉龙段。”
听到“玉龙段”三个字,金院长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玉龙段啊……那是块伤疤。我们院做过多次评估,那里的生态价值极高,是多种珍稀鱼类的关键栖息地和洄游通道。但现在规划的四个电站,特别是‘玉龙三级’和‘虎跳峡’,选址非常糟糕,对生态的切割和破坏将是灾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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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电脑,调出卫星图和生态评估报告:“更麻烦的是,几家开主体各自为政,环保措施标准不一,监督执行也跟不上。地方环保部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们提过很多次意见,但……”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祁同伟认真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示和数据:“如果按照‘流域统筹’的思路,优化梯级布局,放弃生态敏感点位,提高整体环保标准,您觉得技术上可行吗?”
金院长眼睛一亮:“当然可行!我们早就提出过类似的优化方案,把四个站合并优化为两个高标准站,避开核心生态区,电量差不多,生态影响却能降低o以上!但没人听啊。利益摆不平,谁愿意让步?”
“如果有人愿意牵头协调,推动这个优化方案呢?”祁同伟追问。
金院长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司长,你是有心做这件事?那我得给你提个醒。玉龙段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那两家央企,背景很深。地方上,利益勾连也很复杂。触动他们的布局,阻力会非常大。你刚来委里,是不是……”
“谢谢金院长提醒。”祁同伟真诚地说,“但我认为,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去做。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区域交给我们来规划,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我今天来,就是想先听听您这样的专家的意见,争取专业支持。”
金院长凝视祁同伟片刻,忽然笑了:“好!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就是给你们铺路搭桥的吗?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数据、报告、专家意见,我们全力配合!”
离开环境规划院,祁同伟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水利部规划司和能源局新能源司。虽然过程有波折,但凭借清晰的思路、充分的准备和诚恳的态度,他基本获得了这两个关键业务司局的理解,至少表示“愿意配合研究”。
晚上回到宿舍,祁同伟整理着一天拜访的收获,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专业部门的支持,是推进此事的重要基础。
这时,手机响了,是李坤家里的电话。接起来,是李丽。
“我爸让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他推掉了别的安排。”李丽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今天跑了好几个部委?”
“消息这么灵通?”祁同伟也笑了,“是啊,拜码头,找支持。”
“累坏了吧?”李丽语气心疼,“明天给你炖点汤补补。”
“好。”祁同伟心中一暖。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总有一处港湾可以停靠。
第二天晚上,祁同伟准时来到李家。饭菜比上次更丰盛,李坤的夫人不停给他夹菜。李坤虽然话不多,但态度明显比上次更温和。
饭后,李坤照例把祁同伟叫到书房。
“玉龙段,你选定了?”李坤开门见山。
祁同伟心中一凛,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位长辈:“是,李叔叔。我觉得那里最具代表性。”
“有魄力。”李坤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光有魄力不够。你知道那两家央企,背后是谁在打招呼吗?你知道两省的主要领导,对这事是什么态度吗?你知道为什么之前的协调机制会失灵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祁同伟额头微微冒汗。他掌握的,更多是技术和业务层面的矛盾,对于更深层次的权力和利益网络,确实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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