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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中原黄土(第1页)

阿楠被拐走后,一路向北。那拐他的人贩子姓刘,是个惯犯,他怕在江南被追上,连夜带着孩子坐船到了镇江,又换乘陆路,往中原方向走。

拐他的人贩子脸上有道斜斜的刀疤,笑起来像庙里的恶鬼。阿楠后来才知道,别人都叫他刘三,是个在江南一带流窜的惯犯。那天他本是来苏州踩点,看见热闹拥挤的庙会上,阿楠骑坐在谢承业的肩上,小娃娃长得乖巧可爱,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于是临时起了歹心。

“哭什么哭!”刘三嫌他哭闹得心烦,找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再把人整个塞进装杂物的布袋。布袋里有股霉味,阿楠被捆得死死的,手脚都磨出了红痕。他想蹬腿,想喊爹娘,可嘴里的布堵着,只能出呜呜的闷响,眼泪顺着脸颊往脖子里流,很快就被粗布吸干。

夜里他被扛在刘三肩上赶路,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和苏州家里的夜风不一样。他迷迷糊糊地睡着,梦见娘在给他盖被子,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软软的吴歌。可一睁眼,还是黑漆漆的布袋,只有颠簸提醒他还在被人带着走。

从苏州到镇江,他们走的是水路。刘三显然很熟悉这些码头,总是趁着夜色上下船,避开官差的盘查。阿楠被放出来透气时,总能看见码头上挂着昏黄的灯笼,影影绰绰的人影扛着货物往来,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号子。他缩在刘三身后,大眼睛怯生生地转着,看见穿月白衫子的妇人,就会愣很久——娘也有件这样的衣裳。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刘三察觉了,狠狠拧了把他的胳膊。阿楠疼得一哆嗦,再也不敢乱看,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小鞋。那是娘亲手纳的鞋底,绣着小小的虎头,现在已经沾满了泥。

到了镇江,刘三换了陆路。他雇了辆破旧的骡车,把阿楠藏在装干草的车厢里。车轮碾过石子路,出吱呀的响声,震得阿楠骨头都快散了。他渐渐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没力气了。刘三只在赶路歇脚时才把他放出来,喂点凉透的米汤,或是啃半块干硬的麦饼。他饿,可那饼子剌得嗓子疼,他更想念娘做的桂花糕,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

走了约莫一个多月,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起初还有水网稻田,后来就只剩连绵起伏的土坡,黄得晃眼。风一吹,就卷起漫天的黄土,扑得人睁不开眼。阿楠坐在骡车的角落里,被风吹得缩成一团,小脸很快蒙了层灰,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开始记不清爹娘的样子了。娘的怀抱好像很暖,可暖得像什么呢?爹的肩膀好像很高,可高得能碰到天上的云吗?苏州的灯笼明明很亮,可怎么越来越像梦里的萤火,抓不住了呢?

进入河南地界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刘三把骡车停在一个叫“王家村”的村口,跟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嘀咕了半天。那汉子就是王老实,家里种着几亩薄田,娶了媳妇李氏,两口子过了十年,膝下始终没有儿女。

“这孩子你放心,”刘三把阿楠从车上拽下来,推到王老实面前,“机灵,也听话,养大了能帮你下地干活,顶半个劳力。”

阿楠怯生生地往后缩,小手紧紧攥着衣角。那衣角原本是枣红色的,现在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边缘也磨破了。他看着王老实,又看看旁边站着的李氏——李氏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怜惜。

王老实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想摸摸他的头,阿楠吓得一躲,眼眶瞬间红了。李氏在一旁叹了口气:“看着是个好娃,就是吓坏了。”

刘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就是怕生,熟了就好了。你们到底要不要?要就掏钱,我还得赶路。”

王老实和李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李氏转身进屋,半天抱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贯用麻线串起来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就这些了,是我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她声音有点颤。

刘三数了数,揣进怀里,脸上的刀疤因为笑而显得更狰狞:“成交。这孩子归你们了。”他转身要走,阿楠突然追了两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爹”。

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称呼,是以前每天早上睁开眼就会喊的。在苏州的家里,只要他一喊,爹就会笑着走进来,把他举过头顶。可现在,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要走的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影子。

刘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骂了句“小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老实的眼圈红了,李氏走上前,轻轻拉住阿楠的小手。她的手很粗糙,带着农活留下的茧子,可握住他的时候,却很轻很软。“娃,不哭了。”她声音放得柔柔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进屋的时候,阿楠看见屋里的土炕,硬邦邦的,铺着层干草,比不上家里的木床软和。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里面是黑乎乎的粗粮饼子,没有桂花糕的甜香,只有一股生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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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给他舀了碗热水,又把饼子掰了一小块,泡在水里:“先垫垫肚子,等晚上,婶子给你做面汤。”阿楠没动,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李氏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以后,你就叫‘狗剩’吧。村里的娃都这么叫,贱名好养活。”

她不知道他叫阿楠,不知道他最喜欢穿枣红色的小袄,更不知道他夜里睡觉要听着娘的歌声才能安稳。她只知道,这个从南方买来的孩子,以后就是他们的儿子了。

夜里,阿楠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边是李氏轻轻的鼾声。黄土坡上的风刮过窗棂,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黑漆漆的水,自己在水里往下沉,怎么也够不到爹娘的手。他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苏州,娘正对着空荡荡的小床掉眼泪,爹正驾着货船,在漕运的路上日复一日地打听他的消息。他更不知道,江南的桂花又开了,像雪一样落在院墙上,可再也没有人会踮着脚去够,举着花枝往娘的间插了。

第二天一早,李氏给他找了件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换上,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枣红小袄收了起来,说:“等洗干净了再穿。”可阿楠知道,那件小袄上有娘绣的金线,有爹抱他时留下的温度,换了新衣裳,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留在昨天了。

王老实扛着锄头要去地里,李氏把阿楠拉到他面前:“叫爹。”

阿楠抿着嘴,半天没出声。他记得自己的爹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爹身上有绸缎的味道,会笑着喊他“阿楠”。

王老实也不逼他,只是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慢慢来,不急。”

他跟着王老实去地里,黄土坡上的太阳很烈,晒得他头晕。风一吹,黄土就往嘴里钻,涩得他直皱眉。王老实教他辨认麦苗和杂草,他学不会,只是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起伏的黄土坡,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爹娘会不会找到这里。他只知道,江南的水很软,中原的土很硬,而他的家,好像被那片茫茫的黄土,埋得很深很深了。

夜里,他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掉进黑漆漆的水里。这一次,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像娘,又像爹。他想答应,可一张嘴,就呛进满口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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