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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鎏金铜炉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顺着镂空的缠枝莲纹缓缓升腾,混着桌上蜜饯、果脯的甜香,在空气里织就一层属于富贵人家的温软气息。谢老夫人握着谢浩楠的手不肯松开,指腹反复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触感糙得像磨过砂石,让她眼眶里的潮热又涌上来几分。
“快坐,挨着祖母坐。”老夫人拉着他往主位旁的太师椅上引,红木椅面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可谢浩楠坐下时,仍觉得浑身有些僵。他自幼在中原乡村的黄土地上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后来又到了军营摸爬滚打,坐惯了硬板凳、土坯炕,这般精致的排场让他多少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衣摆——那是上次谢承业离开雄州时候特意留下的新衣裳,月白色的锦缎面,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流云,还有一个小小的“楠”字,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谢承业说这是他的母亲亲手帮他缝制的。
厅内早已按辈分排好了座次。谢承业坐在老夫人另一侧,柳氏挨着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青布褂子的丫鬟,手里捧着烫好的帕子。下的长桌旁,谢安和谢明轩并肩坐着,两个半大的少年郎眼神里带着好奇,时不时偷偷打量谢浩楠;再往下,三个妹妹的位置紧挨着,谢语端坐着,指尖轻轻拢着裙摆,是副沉静模样;谢妍垂着眼,手里绞着帕子,似乎有些害羞;唯有谢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像现了新奇玩意儿,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阿楠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柳氏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片刻的寂静。她起身时,手腕上的金镯子轻轻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藕荷色褙子上的玉兰花绣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她身姿愈端庄。丫鬟早已将茶盏递到她手中,青瓷杯壁冒着热气,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一看便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谢浩楠连忙起身接茶,目光落在柳氏脸上。她眉眼温和,笑容得体,站在谢承业身边时,一个沉稳,一个温婉,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他在雄州时就听谢承业提过母亲的名字,却从未见过模样,此刻见这主母气度的女子对自己这般亲和,心里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这定是他的母亲林婉清。
“多谢母亲。”他双手捧着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刚见面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长这么大,从未对“母亲”这个称呼有过实感,此刻喊出口,喉结都忍不住动了动。
这话一出口,厅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炉子里跳跃的火星似乎都顿了顿,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凝了一瞬,才缓缓散开。谢玥张了张嘴,刚要出声,就被身旁的谢语悄悄拽了拽衣袖。她猛地回头,对上姐姐递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制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谢玥愣了愣,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但不过片刻,她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模样,只是将目光转向谢承业,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东家,还是您跟阿楠说吧。”
谢承业轻咳一声,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神色有些尴尬。他看着谢浩楠茫然的眼神,心里竟有些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楠,”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是你柳姨娘。你母亲……她身子不适,今日没能来。”
“姨娘?”谢浩楠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他却没察觉疼。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在军营里听那些老兵闲聊时说过,大户人家的“姨娘”,就是妾室。父亲竟在母亲之外,另娶了他人?而且看这架势,柳姨娘显然是掌家的主母——否则怎会穿着这般体面的衣裳,坐在父亲身边,还能替父亲招呼客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像打翻了调味瓶,酸、涩、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堵得他胸口慌。他想起小时候,王家村的孩子嘲笑他是父母不要的野孩子,他总是攥着拳头跟人打架,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母亲是等着他回去的。可现在,他回来了,母亲没见到,却先见到了父亲的妾室。那母亲呢?她为什么没来?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有什么意外?
“阿楠,你别多想。”老夫人见他脸色白,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安抚,“你母亲她……确实是近来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不宜见客,不然早盼着来见你了。”
谢浩楠抬眼看向老夫人,见她眼神诚恳,不似说谎,心里的忧思才稍稍压下去一点,可疑惑仍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见谢承业已经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忙着打圆场:“好了,菜该上了,阿楠一路饿了,先吃饭。”
话音刚落,门外的丫鬟们便端着菜盘鱼贯而入。第一道是红烧全鱼,油光锃亮的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接着是东坡肉,色泽红亮,颤巍巍地卧在白瓷盘里,旁边还衬着几棵碧绿的青菜;还有水晶虾饺、芙蓉鸡片、松鼠鳜鱼……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香气四溢,都是谢家后厨精心准备的拿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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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不停地给谢浩楠夹菜,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她看着谢浩楠,眼神里满是疼惜,“这东坡肉是你爹特意让厨房做的,说你在军营里吃不到这些,快尝尝。”
谢浩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确实是难得的美味。可他嚼着嚼着,却觉得没什么滋味,心里总想着母亲的事。他悄悄抬眼,看向谢承业和柳氏——柳氏正给谢承业布菜,动作自然,眼神里带着关切,谢承业也偶尔会跟她低语几句,两人之间的默契,像相处了多年的夫妻。
这一幕落在谢浩楠眼里,又让他心里涩了几分。他想起谢承业在雄州跟他说的话,说母亲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说家里人都盼着他回来。可现在,母亲不在,父亲身边却有了别人。他忍不住又看向三个妹妹——她们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流着跟他一样的血。谢语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朝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却带着几分安抚;谢妍则连忙低下头,继续小口扒着饭;谢玥还是那样,睁着大眼睛看他,见他看过来,还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筷子,示意他多吃点。
谢浩楠吃着碗里的菜,喝着杯里的酒,耳边是家人的笑语,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门口——他总盼着,下一秒门会被推开,一个穿着素雅衣裳的女子走进来,笑着喊他“阿楠”,那就是他的母亲林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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