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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逾的脸在绿杨影里抬起来,平静而煞白,在皇帝的逼视之下,终於应了一声:「是。」
皇帝上了车,外头响鞭一甩,里头杨盼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说:「阿父,我要看着。」
「噫!又脏又臭的死人,你不怕看了睡不着觉?!」
杨盼摇摇头:「不怕。」
皇帝倒也没有强她,在响鞭震天的动静中探头到辇车外说:「找辆空车,把李耶若带走。」
梳子丶白布等收敛用的东西,连同一口薄棺,几根香烛,一起由杨盼带到了那片禁苑。
罗逾换了一身耐脏的麻布衣衫,正在舀着清水清洗建德公皇甫道知的尸身,一旁丢着臭秽的衣物,火盆里燃着的火里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大概在焚烧脏东西。
杨盼远远地停下来,看罗逾用白布蒙着口鼻,紧紧地锁着眉,正拿皂荚水泡洗皇甫道知一头粘如烂毡的头发,洗得自己都一阵阵在作呕,又自己死命熬住,那双好看的眉毛於是锁得更紧了。
杨盼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怕死人,觉得父亲这手段对付罗逾未免太促狭了。见罗逾作呕,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喉头反呕,几乎也要吐出来,只能撇开眼睛不看。她远远地斜对罗逾的影子喊:「梳子丶白布,还有香烛,我都给你带来了。我叫人送过去。」
罗逾回头看见她,那锁住的眉头顿时松了松,好像是在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他远远地回应:「这里气味难闻,你别靠近,太脏了!」
仿佛是杨盼给了他一些力量,罗逾接下来的动作利落多了。尸体的头发洗完,用梳子梳顺,脸上的胡须刮成三绺的模样,身上也弄乾净,裹上白布,像裹了件袍子。罗逾看着旁边的小宦官把建德公的最後一件脏衣服扔进火盆里,看着火盆腾起高高的丶臭烘烘的火焰,他在火光中转头看着杨盼,笑融融说:「你是不是还找我有事?你等等,我得把自己洗乾净才行。」
罗逾进去洗沐了,几个宦官合力把白布裹着的人抬进薄棺里,而且还笑着说:「够便宜,总算有乾乾净净的时候了。」有一个说:「估计陛下还会赐下相应的寿衣,比这身白布还要便宜呢。不过,死後的便宜占了又有何用?」
杨盼大概能看见洗弄乾净的这位前朝皇帝,挽起头发丶理净胡须丶擦净脸颊,他瘦得惊人,五官清秀,皮肤青白丶皱纹满面。
她问:「他多少岁了?」
宦官答道:「应该四十出头吧?」
大概比她阿父大不了几岁。
杨盼又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父亲对他的那些恨,她体会得不深,此刻人死如灯灭,反而别有一些出世一般的思绪——如果建德公当时知道身後是这样凄凉的结果,还会不会选择当时与她阿父杨寄死磕到底?
正在瞎想着,罗逾房间的门开了。那个少年披着刚洗的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穿一身洁净的青麻衣衫,站在黯旧的木门前对杨盼笑。
这一笑,如春风来,如百花开,舒展的眉眼,带着最真挚不虚的表情,照得黯旧的一切都变得明媚光鲜起来。
杨盼读出,那是上一世他见她时的表情:对她这个圆圆脸蛋丶圆圆酒窝的热心开朗小姑娘的真诚礼赞。
作者有话要说: 算不算虐男主?算不算虐男主?
☆丶第四十三章
「还叫你送这些东西来。」罗逾笑着说,「唉,真是不好意思呢!」
杨盼低头努力不看他的脸,木着脸说:「建德公他是你什麽人?」
罗逾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半日答不得话,最後只好故作一副惊奇的样子:「什麽?公主是在与臣说笑话麽?」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杨盼本也没有指望他能一下子说实话,但他刚刚片刻的犹疑和错愕的表情,已经足够出卖他了。
罗逾大概也感觉到情况的危重,凝固着笑容的脸慢慢变得煞白。风吹着他的长发,他慢慢地说:「他因我的疏忽而死,我对他有歉疚。仅此而已。」
杨盼笑了笑:「歉意或许有,只是歉意浓厚到你连自己的洁癖都顾不得,也有些奇怪。那麽脏的人,那麽脏的尸身,就算换做一个没有洁癖的人,只怕就算勉强接了旨,也不愿意如此用心刷洗到焕然一新呢——这,总没有人逼你吧?」
罗逾又沉默了好久,煞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气馁,但又有些松快的神情,他轻轻说:「你那麽希望我死麽?」
杨盼冷笑着回应:「我也该问你,你那麽盼着我死麽?」
罗逾一脸看不懂的样子,诧异道:「你说什麽?你对我是不是又有什麽误会了?」
杨盼这一阵察言观色已经有了些心得,此刻心道:他若不是善於伪装到出神入化,就是此刻确实还没有起杀我的念头。
犹记得他们婚後,他一直推脱说罗右相对南秦意见极大,两国和平多年也未能释怀,加上两地风俗不同,所以本应当有的新妇拜见舅姑的仪式就这麽取消了。
那一世的杨盼,笃信而自大,真的以为自己身为尊贵的公主,不拜舅姑也是正常,皇帝又不催,丈夫又不催,她在自家的公主府玩乐岂不是比冒着风险丶千里迢迢去异国他乡拜见公公婆婆要舒适得多?
只是罗逾又说,他身为人子,新婚燕尔,总要告知父母一下。既然杨盼不方便跟着回去,那麽他自己回去报个喜讯,给父母敬一杯茶,磕三个头,还是必须的。
杨盼自然也同意,还把那只白玉小猪拴在他的蹀躞带上,那晚上深情款款,缠绵悱恻到半夜。
後来,一切就那样发展下去了,脱缰的野马一样,再也追不回来。
她把头埋得更低,带着少女不讲理时的娇嗔:「还说你不是害我?你要羊肉,我就给你送,送了四天,还都送最肥最美的肋条肉,烤得那麽香,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结果呢?好了吧,建德公死了,多少是一场风波。我阿父已经说了,有责任的人都要惩罚。送粥的小黄门被你害了,挨了狠狠一顿板子。值侍在这里的侍卫据说都是二十军棍,发到白下城当苦差。我呢?估计板子也就要上身了。」
她的眼睛里迸出泪花来,又脆又亮的声音连珠炮似的:「都怪你!都怪你!」
罗逾松下劲来,又微笑起来,他踏上两步,好像要来安慰她,抚平她蹙起的眉头丶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儿。「好了好了,都怪我,确实都怪我。好心办坏事,最该打的是我。」
他终究没有敢上前太多,大约还记得杨盼前面咄咄逼人的那些问题,只能远远地道:「我确实是怪癖多的人,也不指望别人理解。今日害了那麽多人挨打受罚,我日後一一去磕头赔罪吧。」
杨盼离开西苑,一路上就在琢磨,到了太初宫,她嚷嚷着:「我不去恩福宫,带我去陛下那里——陛下在玉烛殿,我就去玉烛殿;陛下在显阳殿,我就去显阳殿。我可是有要紧事,谁磨蹭,谁担责!」
不出意外,陛下在显阳殿。
寝殿的宫女宦官全部被赶走了,因为他们老大粗的皇帝陛下,正关着门,撅着屁股趴在床榻边,仔细听他亲亲的老婆的肚子。
「哎呀,都说了,才一个月,哪里有什麽动静!」沈皇后满脸笑着,不耐烦地说。<="<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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