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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逾还没完全明白过来,静静地看着王蔼又给他自己倒了一杯酒,转着酒盏笑得戚戚,最後猛地一吸,满脸浮上红色,颓然道:「我阿母说得对:一旦有了期冀,就会有痛苦。我呀,就是这点傻。以後再不想她了,安安分分做好陛下的边将,一辈子得其所哉。」
这下,罗逾也猛然明白过来,「她」是谁?不就是共同所期,因而明争暗斗的那位?
他脸色遽然发青,伸手对王蔼说:「可还有酒盏?」
王蔼递过来一个酒杯,并主动帮罗逾倒满一杯。
桑落酒是蒸过的烈性酒,罗逾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辛辣从口腔蔓延到喉头,又一路向下烧到胃里,这样的并不舒服的滋味,却让心里好受了点,於是一口,又一口,把酒盏里的酒喝完。
只过了一会儿,脑子里就像有雾在飘,罗逾觉得好多往事在随着酒劲,往头脑里一起涌上来,舌头不听使唤,又特别想说话,他掐自己的手心,极力克制自己不能乱说乱想。
「广陵公主……」他说了半句,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痛到一激灵,下半句才变成了,「是高山上的巍巍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哪座山?」
王蔼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也在飘忽。
罗逾费了老大的劲,把「阴山」二字硬咽了下去,换了「天山」二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中军帐里,踉踉跄跄回自己住的地方,用一大捧冷水洗脸,又灌下去一大杯凉水,胃里的热酒和凉水,开始一个劲地向上翻腾,腹里抽搐地绞痛起来。
罗逾顾不得擦头上的汗,随便扯下外衣,到榻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咬着枕头忍着痛和想吐的感觉。腰被什麽硬东西硌着,他双手颤抖,好容易才在层层累累的衣物间摸索到那光润油滑的一团,心顿时安定下来。
那只白玉雕琢的小猪,被放到唇前亲了一下,白玉凉凉的感觉带来一阵适意。又被牢牢握着放在胸前。
得不到,至少可以念想。
他所求不奢,先得让自己,还有母亲,能好好地活着。
☆丶第六十一章
寒秋的雍州有两个失意的小郎君,建邺却显得一片明媚繁华。
秋季瓜果丰收,大螃蟹上市,杨盼最喜欢的季节又来了。她到显阳殿,看望母亲刚生下来半年的小妹妹,小妹妹刚会翻身,笑起来「咯咯」的,她逗弄妹妹就能逗弄半天。妹妹累了,杨盼接过宫女递来的梨汁,一口一口亲自喂给她吃,然後才交给乳母去哄睡了。
「真好!」她笑融融对沈皇后说,「妹妹太可爱了。」
沈皇后看着大女儿甜润润的笑颜,也自是欢喜,笑着说:「今日有姑苏进贡的大螃蟹,我叫你兄弟,还有你表哥,中午下学後到显阳殿来吃。——你表哥十四岁,我想也不必急着避讳,对吧?」
杨盼好像完全不理解母亲的深刻含义,笑道:「好的呀!表哥下午还要巡查宫门,中午要吃得饱饱的才能有力气跑。」
皇帝总算是对沈家人不错,皇后心里满意,中午皇帝一道来吃螃蟹的时候,她的脸色格外显得疼他,见皇帝泛泛地问了儿子们和内侄儿沈征几句话,赶紧地用鸡汤泡麦饭,扒了一大碗就打算走了。沈皇后嗔怪地说:「叫你来吃螃蟹,你吃点汤泡饭就要走了?」
皇帝赔笑道:「午後有些事情要忙,一只只剥螃蟹实在太费事了,我实在花不起这个时间。」
皇后虽然满脸嗔怪,但举动却暖心:她推过一只螃蟹的背壳,里面竟然装着满满一壳剥好的蟹黄丶蟹膏和蟹肉!红红黄黄白白,煞是好看。
皇后说:「喏,知道你忙,我反正可以闲着慢慢剥蟹,就先剥好尽你吃了。尝尝鲜,然後忙你的去吧。」
杨盼看见父亲眼睛里的惊喜,接着惊喜变成了感动,要是他长了狗尾巴,一定已经摇得飞起来了。当着儿女和内侄儿的面,皇帝不宜做出亲昵的举动,只能大口大口地认真吃,来表示对妻子爱意的回报。
杨盼心里也颇有触动:母亲已经不是年轻漂亮的模样了,天底下美丽的女子那麽多,包括像李耶若那样的绝色,父亲都从来没有心动过。大概夫妇相处之道,并非全然是靠美丽外表的吸引,而靠的是彼此间的疼惜和关怀——失意时彼此支持,在一起时放松开心,才愿意把家当作是最坚固的後盾和最惬意的巢,无论在外头飞多远,或者遇到怎麽样的灯红酒绿丶嫩柳娇花,也不会跑歪。
皇帝大概真的有急事,虽然一脸的恋恋不舍,但还是在吃完一大壳的螃蟹肉之後,叹了口气,显出一脸纠结。
皇后轻轻推他一把:「去吧,国家大事重要。留恋在这里有什麽出息?」
皇帝走了,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活泛多了。太子和临安王一起撒娇:「阿母,我们也要你剥螃蟹吃!」
杨盼要不是因为离得远,早就一人一个爆栗敲上去了,但她远远地,依然可以凶巴巴地骂弟弟们:「你们俩手废了?还要阿母剥?谁不自己剥就别吃!」
俩小的顿时给骂得没了声音,缩了头自己吃自己的。
但没过一会儿又吵起来了:「你为什麽抢我看中的大螃蟹?」
「我是阿兄,当然要比你吃得多!」
「我是阿弟,你就不能让让我?」
杨盼「乓」的一声用筷子敲敲两个人的桌面,横眉怒目:「都别吃了!今日抢螃蟹,明日还要抢什麽?!」
本来准备发声儿做和事佬的沈皇后,突然闭上嘴,看看两个儿子,又看看桌上一大盘一大盘的螃蟹,个个都够大了。她横着眉,淡淡地但是威严地说:「你们两个,下桌!去玉烛殿後你们阿父新布置好的後殿看一看,立半个时辰好好想一想。」
母亲发威,两个小皇子还是害怕的。顿时也不敢吃蟹了,急忙下了桌,瞥着桌上还有那麽多好吃的大螃蟹却吃不到了,後悔得四只大眼睛里都有泪水在打转儿,却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到後殿去罚站了。
沈皇后大概心里还有些没发完的气,看到杨盼在那里自顾自吃,不由责怪道:「你看你,怎麽只顾自己吃?不能帮你表兄剥一只?」
杨盼撇头一看,沈征大概是羞涩,吃了半天饭,都只夹面前的几盘菜小口吃。
她问:「阿兄,你下午有急事吗?」
沈征说:「下午应该还要再巡查一遍台城的雉堞,跟着其他管领学习怎麽给虎贲营的侍卫排班。其他好像就没啥事了。」
杨盼又问:「阿兄,你的手都好的吧?」
沈征一脸奇怪:「自然是好的。怎麽了?」
杨盼对沈皇后笑道:「阿母,阿征表兄既不忙,手又没有废掉,为啥要我给他剥螃蟹?」
沈皇后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被杨盼歪缠抢白,顿时恼了,把筷子一拍道:「你这张嘴越发能了是吧?」
杨盼撇撇嘴。母亲的意思她能不明白吗?可是她知道自己和沈征之间,就仅仅是表兄妹而已,玩得太熟,了解得太深,反而没有别的情感。要是他们俩一辈子在一起了,还不知道新婚时会有多尴尬!
可惜大概她总是显得和沈征熟不拘礼,所以给了母亲这样的错觉。<="<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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