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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盼被这坏东西气得肺要炸了。她对王蔼说:「银瓶里的水若是不够吃,皮水囊也不妨;带去的吃食若是不够,听闻王领军的士兵那里还有大饼和路菜。陛下一直说要让太子吃苦锻炼,你也别自以为是臣下,该拿出架势时要拿出架势——陛下只有夸你的份儿!」
她带的东西丰富,所以到一群宦官侍女前指指点点:「这丶这丶这丶这……还有这,都是我带来的,一道带回去,免得晚上还得一件件核对东西。」
把吃的喝的一多半都带走了。
但是她的弟弟倒真不像以前那样斤斤计较了,笑着挥挥手说:「好好,你的东西你点好带走就是。我还没有吃过军队里的大饼和路菜,尝个新鲜也不错。我先走了——王领军,快走啊!」
太子带着他的人,蹦蹦跳跳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一路继续朝山上进发,用眼睛估计,大约要再爬数百台阶,再下山,才能到得山谷地间。
杨盼看着巍巍的群山,只觉得浑身乏力一样。休息了很久,她觉得老看一处风景也无聊了,终於捶了捶腿说:「横竖要下山的。走罢。」
下山还得靠走。
刚开始走,觉得下山要轻松惬意得多,杨盼尚且健步如飞,轻快得很。但是走不多会儿,腿脚就开始感觉变成了机械一样,麻木地左右交替着,膝弯儿酸痛酸痛的。遇到陡坡,台阶又滑,就得打叠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侧着身子小步走。
她今儿状态特别不好,总觉得脚下打滑,小肚子阴阴地作痛,却也回忆不起来到底是吃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还是晚上睡觉没盖好肚子……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一个急转。上坡时没觉得有啥,下坡时这段就格外难走。一块台阶上有青苔,不小心就「呲溜」一下,杨盼差点叫出声来,手舞足蹈本能地乱抓。左手抓在山岩上,被磨得生疼,右手抓在一个柔中带刚的东西上,好好地支撑住了,才没摔个屁股蹲。
那质感,应该是很熟悉的。杨盼脸颊有些飞红,把手一抽,但又不能怪人家主动伸手来扶要摔跤的她,只能不理不睬。
只是左手掌心有点痛,低头一看,掌心的嫩皮蹭掉了一块,正在冒着清水,掺着一些血丝。
罗逾已经看见了,对她说:「手心擦破了?好大一块啊!快,用清水洗一洗。」
宫女赶紧取了银瓶,用喝的水给她洗手。
水激到伤口上丝拉拉的痛,杨盼皱着眉,那掌心被山岩蹭出的伤痕夹杂着山岩的泥土丶苔藓,看起来脏极了,冲了两瓶水,都没把脏东西冲掉。
罗逾皱着眉说:「要擦洗才行,不要怕痛!」说着,从袖子又掏出一块乾乾净净的手帕——和先他擦手的还不是同一块——沾湿了清水,对杨盼说:「手伸出来,我给你擦。我会尽量轻一点。」
杨盼怕痛不肯。
罗逾突然有些凶巴巴的:「什麽时候了还任性?!」
这样子好熟悉!杨盼心一荡,自己都感觉到脸蛋有些热。
什麽时候还动心?!她暗暗骂自己:想想他拿刀子杀你的时候!
稍微冷静了一点点。
但是正打算拒绝,他已经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袖子,把她受伤的左手拖了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说:「别以为这只是皮肉伤。现在天气热了,伤口流了血,万一化了脓,苦头还在後面!长痛不如短痛,听话。」
他不失礼:一手隔着她的袖子握着她的手腕,一手用沾湿的乾净帕子擦她的掌心。他小心极了,不错目地盯着她的掌心,那麽高的个子——比她高一个半头了,却把头低得身体都弓了起来,眼睛离她的掌心只有一尺远。他先擦最外头的脏污,擦了一圈後用清水把帕子涮乾净,再一点点往里面擦,擦一圈再涮一次帕子……擦到皮破的地方,简直是建邺城里最巧手的绣娘劈开四股的丝线为十六根细丝再绣花一样,嘴都嘟了起来,擦一下就给她吹一吹,唯恐碰疼了她。
而且,真的不疼,大概是太细心了,手腕子提着半天,也只有好膂力才吃得消这麽长时间悬着。
杨盼看着自己的手掌,但是时不时会控制不住地撩一撩眼皮子。他的每一处——五官丶皮肤丶头发丶脖颈……她都很熟悉,上一世都充满柔情蜜意地亲吻过。现在,与颊上的微热共同出现在杨盼感觉上的,是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当心,他是装的!
罗逾突然抬起眸子,那乌黑的瞳仁一下子对上了她正在瞄他的偷摸小神情。
时光仿佛凝结在某一处。
杨盼直觉地认为,自己没那麽容易看走眼,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满满的都是少年郎纯真的爱意。
他怎麽那麽会装?杨盼覆又狠狠地告诉自己:你其实就是看走眼了!你就是李耶若嘴里的那种蠢货!笨蛋!就你才会以为他喜欢你!他其实处心积虑要接近你,然後杀你!
被他看了个正着,杨盼还是有些羞恼,加上此刻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共同化作她此刻全无礼仪丶冲口而出的一句话:「你看我做什麽?没安好心!」
罗逾乌黑的瞳仁略扩了扩,旋即收缩了一些。他好像也没有王蔼那种落寞,垂下眼睑并不解释,过了一会儿才突然说:「公主看一下刚才撑手的那块山岩,上面有没有蕨菜,那根茎有些小毒性呢。」
杨盼吃了一吓,回头去看。
这一瞬间,罗逾已经飞快地从腰间掏出一瓶药酒,拇指一弹,木塞子就飞掉了,他把药酒往杨盼手心里一倒。
热辣辣的疼痛,杨盼一下子跳了起来,被药酒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任她挣扎,罗逾拉着她的手没放,斥一声:「别动,要搓开才有效。」然後不等她拒绝,上手把药酒搓匀。
杨盼疼得跳脚,但是手腕在人家手心里,完全挣不开。男人这手劲,只要用起力来,都是老虎钳子似的,完全脱不开。她几乎不要面子地求他:「求你了,别折腾了。我回去叫御医给我上药成不?……快停下,疼死我了!」眼泪都快迸出来了。
罗逾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帮她搓匀药酒。过了一会儿,激辣劲儿过去,杨盼感觉掌心开始清凉舒适起来,她痛出来的泪花也慢慢收了回去。
罗逾这时候才说:「回去也要给御医瞧瞧呢。不过这会儿,我这药酒还是相当好的,不仅能防着化脓长疮,而且能加速伤口的愈合,疼一下,接着就不疼了。你说是不是呢?」
杨盼嘀咕着:「谁知道是不是像你吹的那样啊?万一这药酒有毒,慢慢随着血液渗进去,见血封喉怎麽办?」
罗逾撒开她的手腕,笑容敛住了,又似认真,又似玩笑地问:「公主,为什麽你总觉得我要害你?我是哪里做错了什麽吗?」
因为你上一世杀了我!杨盼在心里说,但是又不好说出来,只能白了他一眼,表示对这样的问题十分不屑。
圆圆脸上那翻白眼的小模样带着童稚感,罗逾顿时也恼不起来了,叹口气,像对一个无知的小女孩一样说:「好吧,我反正问心无愧。」居然一时调皮,伸手摸了摸她顶心的头发,还忙着自我辩解:「这里被风吹毛了。」
杨盼低着头,心里有点酸楚,但是头脑还算清醒,趁他那小小尴尬又小小得意的时候,突然随口道:「这北燕的药酒还真是不错,现在不疼了。」<="<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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