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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终于来到真正的刀山地狱。
和刚刚幻影中的一样,亿万把刀锋密密麻麻倒插在血雾弥漫的黑色泥犁中。宏大又无情的恐怖场景,渲染出毁天灭地的绝望。幽暗的天阙压得低低的,置身在这里便无法抵御扑面的窒息感,鼻腔里尽是腥臭的血味。无数受刑之人,他们残缺的模样、痛苦的已不成形的表情,挤压桔梗的心,心房如被怒目金刚的巨杵狠狠抽打般阵痛。
只是这次,她一眼就看到奈落。那是刀山地狱中唯一的一处干净之地,没有互相倾轧的刀阵,没有鲜血和人油。桔梗长松一口气。然而隐约看到零零散散的刀刃插在奈落身边,似是组成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依旧令她心里发沉。
桔梗不知道的是,从她进入刀山地狱的那一刻,奈落就看到她了。奈落怎么可能不在第一眼就注意到呢?满世界的寒刃、黑暗和污浊,独她穿着鲜艳的着物,一尘不染,就像误入乌鸦泥沼的天鹅。那一瞬他整颗心都似要炸开了。
她怎么来这里?!是她吗?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吗?来做什么!难道是来找他的吗?
不是已经将他亲手夺走的她的幸福交还,她怎么会又来到这里?
直至他看到巫女御起结界,向他而来,奈落彻底慌了。
真的是来找他的。
怎么可能呢?桔梗竟会为了他孤身一人来到刀山地狱。她不知道回去有多难吗?
走!桔梗,走!回去过你的幸福生活啊!
他声嘶力竭想要呐喊,张口时嗓子却已嘶哑残破不堪。他不顾这份痛苦使劲喊着,但声音却被笼罩身体的阵法阻断,无法传递到她耳边。
可他好高兴啊……从堕入地狱起,便已绝望地接受这就是他们的结局,绝望地想着她和犬夜叉会怎样重燃爱火,她会不会亲吻犬夜叉,那条狗又会不会拥着她入眠。
他是多么渴望,那个能与她幸福生活在一起的人是自己,更是不切实际地做着梦,还想要再见她一面。
可是,当她真的来了,他却那样慌神。
回去!这里危险!不,快到我面前来,让我再触碰你……别、别过来!我现在这副丑陋的模样,别看!别看!
那些插在他躯体上的刀,逼出他的真身,蛇的尾巴、蚯蚓的环带、蜈蚣的触足,无数杂七杂八恶心怪异的缝合在一起的肉块、畸形的肉瘤。他便被这样的刀阵封在山坡,俯瞰刀山地狱的惨绝人寰,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惨叫哀嚎。可那些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他的模样更丑陋。
就如在人见城的地室,在岛宫城外的山洞,他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一边渴望明月,一边怕极了被明月照到这最最不堪的模样。然而此刻,他避无可避,只觉得像是被剥皮肢解,赤裸裸的展示在他的神祇面前,这感觉比死还要难受。
别过来,别看……回去……
他绝望地看着落在他面前的神。
“桔梗……”嘶哑的声音,被绝望痛苦浸透。
转瞬他又震怒暴起:“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桔梗,你是疯了吗?!”
好哇,她好不容易抵达这里,这个一切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还敢吼她。
他凭什么这么不讲理?凭什么就能为所欲为?!
站在奈落的真身前,桔梗是有些失神的。这样多的妖怪,组成了奈落,他在每每分解重组时就是这样的吧。她不是没想象过,却还是被实景震撼。这样巨量的、难看的蠕动肉块、拼接的畸形身体,他只剩下一个脑袋挂在这堆肉山上……以至于要那么多把刀刃插在这身躯,才能将他永镇于此。
“怎么不说话了?”内心的动荡不安让奈落不敢陷入沉默,此时此刻,仅仅是“沉默”这一东西都已经太要命了,他唯有继续咄咄逼人。
“哼,不论你是疯了还是怎样,好不容易走出须弥世界,不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生活,桔梗,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还吼。
还这么理直气壮。
短暂的震惊过去,这些时日以来的所有愤怒、伤心、怨恨、委屈便一股脑冲上来。这个家伙、可恨的半妖,巫女满腔无法发泄的情绪,怒而抬起右手。
早就想狠狠给他几耳光!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可恶的人?撕碎她即将获得的幸福,毁掉她孤注一掷的希望,葬送她的人生,一次次将她赶尽杀绝,死了也不放过她,还要追来须弥世界。来也就罢了,却怜爱她、理解她、面前背后处处为了她,卑微隐忍,执着得九匹马都拉不走,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在她难受时抱着她,在她心伤时开解她,待她已决定牺牲时用自己的灵魂换她平安。
明明是他亲手杀灭她的生命,为什么又拿命换她活下来?
明明是他拆散的她和犬夜叉,为什么又将她推回犬夜叉那里?
这个人,想夺就夺,想予就予,凭什么这样霸道?
曾经她将所有的恨意鄙夷倾注给他,只觉得不值得,到头来他却霸道地连她的爱也要独占。凭什么夺走她的恨,还要再夺走她的爱?
而该死的命运,怎么就偏偏安排她和这个人历经过刀光剑影、抵死缠绵后,再要她回去从前的懵懂青春?
这个万恶之源的男人,她该拿他怎么办。
看着巫女扬起的手,泛红的眼角,奈落的心支离破碎地沉入深渊。怕极了被她看见的丑陋模样,到头来还是被她看见了。他就是如此卑贱,接受吧,接受会被她恶心、被她嫌弃。哪怕心底还有那么一丝希冀,希冀她是为了奔赴向自己才来到地狱,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即将得到的却是她的掌掴。
心如死灰,他甚至放弃躲避,就这样无望地看着巫女落下的手。
然而,意想之内的痛苦没有到来,落在脸上的是温柔的抚触,有些颤抖。奈落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巫女眼角含泪,唇角浅笑,眉如远山,眼中凝着柔软吹皱的秋水,抬起另一手,双手捧着他的脸将自己的脸凑近,一双微凉而柔软的唇吻上他苍白枯槁的唇。
那一瞬,无数的空白在奈落脑海炸开,他瞪大双眼,莫大的震惊攫夺了他的神思。口腔里巫女伸进的小舌在勾缠他,温柔又缠绵,青涩又坚定。
桔梗、桔梗……他如膜拜般,伸出长舌,与她彻底纠缠在一起,温柔而疯狂,小心翼翼而歇斯底里。地狱、寒刃、囚刑、悲运,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磅礴的狂喜终于在震惊过后一浪一浪涌上他心中。他这颗心,这颗堕入地狱死亡腐烂的心,终于在漫长的黑暗过后呼吸到空气、照耀到太阳,在唇齿的亲密间一朝复苏,尘尽光生。
命运,真能为他谱写这样仁慈的一曲吗?
这不是梦啊。
她的唇那么柔软,她的舌那样主动,充满了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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