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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4 冬月十八 往事(第1页)

第29章24冬月十八:往事

远方的天色沉沉的黯了下去,四周氤氲着淡淡的薄雾。

遇见了容沙白,寒羌水便不急走,跟着他慢慢踱回了烈士陵园。

许是身边有相熟的人伴着,回头再看这静谧的可以听得见鸟鸣的陵园,沉寂之感削减了不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最後在纪念碑前住了脚,容沙白的花就放在寒羌水的花旁边,两束的孤洁的白菊相互簇依着,花瓣瑟瑟,迎风而立。

今日来陵园祭奠的人很多,花比往日要多很多,一束束白菊层层叠叠堆满在纪念碑前,明明沉默,无声辉煌。

寒羌水和容沙白矗立碑前,凝视着碑上的苍劲文字。晚风揉乱他们额前碎发,露出温和而沉静的面容,远远看去,两人身长玉立,有着如出一辙的气质,都玉一样,似翡翠和田,相映成趣。

他们都已经过了青春肆意的年少时节,岁月早已经教他们学会宽和丶包容丶沉敛,就连面容也脱离了少年人的青涩稚气,显现出成年人应有的彬彬有礼与从容不迫,只是偶尔在无伤大雅的小节上,一闪而过的童心还在诉说着这仍是当初那个少年人。

“以前,每每当我怨天尤人的时候,太爷就会带我来这里走走。”寒羌水的目光放在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上,那里刚刚沉没了太阳,只剩馀晖。

“我太爷是从那个战乱年代过来的人,他看看今日的和平,就觉得这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便也没有度不过去的坎。他想告诉我这个道理,可我年少时脾气傲,阅历浅,听不得人劝,只一门心思往那南墙上去撞。现在我自己倒是拗过那股劲来了,太爷却也走了。”

容沙白静静听着。他贯来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时隔近十年,再次提起亲人的离世,寒羌水已经可以做到一脸平静,“有时候真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特别是在我和太爷身上。那年春平洲翡翠公盘开盘,落地的第三天,我就接到了李婶的电话,说太爷快不行了。挂了电话我就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太爷就躺在床上,闭着眼,气息很虚弱,一旁的大夫轻声告诉我,他无能为力,是老人家寿数尽了,至于现在还撑着一口气,是因为有心愿未了,想见我一面。”

说到这,青年的声音还是难以抑制的有些发颤,“我刚握住太爷的手,他立马就精神起来,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是累了又闭上了,等再叫他时,就不应声了……走了。”

亲人的离世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容沙白经历过,而相似的同样由长辈抚养长大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寒羌水的感受。

噩耗来临的时候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名叫悲伤的冰砸中,被砸的那一下很疼很疼,脑袋却在“嗡”的一下後失去思考能力,只茫然浑噩的很,完全不认为这个事情是真实存在并发生的。往往要在一段时间以後方能反应过来,这时候才清醒了丶接受了丶冰化了,水一样的悲伤铺天盖地的淹没过心脏,这才泪水决堤,溃如窒息。

容沙白本想拍一拍寒羌水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当他看到寒羌水泛红眼眶里闪烁的泪花时,却不由自主的擡起手,轻轻的替他揩去了。

等指关节处温热的泪水被晚风催寒,他这才後知後觉的意识到自己举动的唐突。

“抱歉。”容沙白低声道。

寒羌水擡手摸了摸眼角的水迹,只是轻声笑了下,有些自嘲的意味,“无碍,是我失态了。这件事压在心底近十年,还是头一回翻出来给人讲。”

容沙白轻轻拈了一下手,那滴泪水的存在感对他来说很强,然後说:“咱们的经历有些相似,你自小跟着太爷,我呢,则是跟着外婆长大的,我觉得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

等身边人缓了一会儿後,他这才嗓音低缓的询问道:“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寒羌水微微侧头,从这个角度正好看得见容沙白浅褐色的眼睛,他笑了笑,“愿闻其详。”

“我不知道是什麽缘分使得你跟着太爷一同生活。”容沙白静静回忆着往事,“但对我来说,可能是家庭变故吧。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先是跟着母亲和外婆一起生活,大概有两三年吧,八岁时母亲再婚去了山东定居,外婆担心我不适应新的学校和新的家庭,就不愿我跟着我母亲离开,父亲和母亲谈了很久,就这样,我开始跟着父亲和外婆一起生活——我爷爷奶奶原也是山东人,我没有见过,他们在父亲读大学的时候就故去了,死于疾病。

“我父亲从医,医术还算精湛,得过不少表彰锦旗,每每提及,他都很自豪。可惜天不遂人愿,03年非典的时候他在一线不幸染疾,就这麽很突然的走了。自此我就与外婆相依为命。我在北京读书,高考的时候母亲坚决反对我学医,我听从了,学了园林,但站在这条道路上,我看不到我向往的那个未来,後来又双修丶考研丶读博丶直至工作,再然後,我们就遇见了。”

“你可能不会相信,其实我一度很感激你的出现。”容沙白话锋一转,目光看向寒羌水,很是温柔。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寒羌水微微惊讶,还是道:“洗耳恭听。”

“因为你给了我一种很奇特的勉励,嗯,姑且这麽说吧,我一时间也找不到特别恰当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容沙白顿了顿,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我外婆是去年九月下旬离世,那时候我还在德国交流,正参与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医院的电话打过来,告诉我外婆摔倒,小腿骨折,通知我回去。我刚订好了机票,她就打电话进来,语气少见的凶,不准我回去,还说已经叫了我母亲过来。我给老师打了电话说这件事,老师说没关系,家人要紧,他可以换一个人过来替我。

“可当时项目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那部分,如果不是从头跟过来是很难接手的,我走了,大概率就意味着放弃,到时候想要共享这部分的数据就难了。我想着有母亲在,医院设施也完备,外婆说话也跟往日一样精神,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就跟老师说先不回去了,但外婆身边只有母亲一个人照看,我也不太放心,只能拜托老师替我多关照点。如此过了好几天,每回打电话回去,她们也是报喜不报忧,就希望项目早点结束,我早点回去,心里也踏实。

“然後接下来的两天,电话就断了,第一天我还没觉出什麽,但第二天她们不给我打,我给她们打也打不通,而老师的电话又是占线的,心里就感觉很不妙了,直到晚上,老师这才给我回了电话,说外婆去世了,肺栓塞,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今天上午下的葬。电话里,母亲一直在哭,说外婆临走之前说了,叫她不准跟我说,不准我回来,让我好好完成任务,葬礼是老师主持的。

“我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後挂了电话,还是照常的工作,宿舍实验室两点一线,说来也奇怪,尽管我跟外婆那麽亲,听到她离世的消息时也哭不出来,只是心脏闷闷的。项目结束的时候我没有参加庆功宴,租了一辆车就走了,去爬了楚格峰,直到看到爱布湖,那湖水绸绿的像外婆的一件旗袍,那时候才失声痛哭。”

说到这,也大概是释怀了,也坦然了,容沙白不禁失笑道:“那天我蹲在湖边,哭的无比伤心,包呀手机呀一股脑儿都扔在地下。好几个老外过来,大概是一夥儿的,以为我是失恋了来这儿自杀,想安慰我又怕我听不懂,抓耳挠腮了半天,最後憋出了一句你好。”

这麽沉重的氛围,突然被这句滑稽的“你好”给打破,寒羌水哭笑不得的拍了拍容沙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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