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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傍晚。
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陈旧的尘埃、药味,还有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名为“告别”的气息,压得人胸口闷。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映照着冰冷光滑的地面,脚步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空洞。
………………………………
时遐思几乎是飘着走出那间病房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心电监护仪最后出的、令人心悸的长鸣,隔绝了医护人员低促的指令和动作,也隔绝了床上老人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的寒意让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姑爷爷最后那模糊不清的呢喃。
………………………………
“小思……回……回来了……”
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海市方言特有的尾音,像一根细线,猛地勒紧了她的心脏。
眼前瞬间模糊,不是刚才在福市医院门口那种汹涌的泪水,而是一片温热的、沉重的雾气,隔绝了惨白的灯光和穿着白大褂匆匆走动的身影。
在那片雾气里,她清晰地“看”到了——不是记忆的画面,而是身体深处涌出的感觉:老旧弄堂里,栀子花甜得腻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午后毒辣的日头被浓密的梧桐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皮肤上微微烫;一只粗糙、布满老年斑却异常温暖的大手,笨拙地、耐心地替她梳着总是打结的头,偶尔会轻轻弹一下她的脑门,带着宠溺的笑骂:“细丫头,头硬得像钢丝!”;还有那永远带着体温的、被捂得有点软的奶糖,塞进她手心时,指尖触碰到的厚茧和皱纹……
那些遥远的、被她刻意尘封的温暖,此刻裹挟着巨大的悲伤,像潮水般没顶而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遏制住喉咙深处翻涌的呜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得以维持着最后一丝站立的力气。
她不敢回头再看那扇紧闭的门,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小小的、剥落的墙皮,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里被拉长、扭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那扇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位医生,神情是见惯生死的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搜寻,最后落在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的时遐思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劈开了时遐思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
死亡通知。
不需要言语的宣告,这个无声的动作,就是最终的确认。
………………………………
世界骤然失声。
走廊里所有的杂音——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其他病房的咳嗽声、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都在瞬间被抽离。
时遐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真空猛地攫住了她,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
她张着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撕裂的叶子。
………………………………
就在这灭顶的窒息感要将她彻底淹没的瞬间,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罕见的仓皇和沉重,打破了死寂。
时遐思茫然地、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
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里。
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轮廓,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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