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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煊脚步一顿,漆黑的目光落在了邓伯身上。
被他幽幽的目光注视着,邓伯一张老脸都不禁红了红,“世子,不是老奴有意为难您,着实是国公爷有命,尚未圆房前,您还是歇在清风堂吧。”
“邓伯,您老应该晓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邓伯一张老脸臊得更红了,忙祭出了杀手锏,“老爷说了,您若执意歇在这儿,他会入宫求皇上开恩,将案子移交给刑部调查。”
夜凉如水,风又大些,傅煊鬓角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他望着墙壁上被烛火拉长的影子,只觉荒谬——父亲竟用案子要挟他。
护成这样,敢情她才是他亲闺女?掌心的温度比阶前的寒霜还要凉,指腹碾过眉心,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傅煊凉凉开了口,“怎么?我在此沐浴都不行?”
邓伯揉揉鼻尖,终究是让开了。
直到他沐浴完毕,携着一身寒凉出来,身影又彻底融进夜色中,邓伯才不由松口气,忍不住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清风堂内倒是留着一盏灯,丫鬟并未阻拦,傅煊抬脚径直入了室内。
烛火在黄铜灯台上摇曳不止,将帷幔上绣的百子图映得忽深忽浅,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傅煊压着烦躁,解下外袍搭在雕花衣架上,雪白中衣领口微敞,望着床上蜷缩的身影。
她睡颜恬静,也着一身雪白中衣,领口绣着小小的荷花,发丝散在枕上,像一捧柔软的乌羽。
他躺得离她极远,却仍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眉头皱得更紧,偏生这丫头睡姿比他查过的卷宗还乱,刚睡着没多久,就察觉到她翻了个身,脚丫子直接踢在了他腿上。
这已不是第一次,昨晚大半夜,睡得正香时,傅煊就被她踢醒过一次,这也是他不想过来的原因,左右不能圆房,何必遭这个罪?
傅煊臭着脸攥住了她的小脚丫,往外拨了拨,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腰又被人搂了去。
傅煊身体有些僵硬,紧跟着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在喊,“娘亲。”
傅煊攥住了她的手,起身坐起,修长白皙的左手顺势拉开了帷幔,窗外夜色似泼墨一般,天上一颗星辰都无,唯独一弯明月冻在遥远的天际。
室内燃着烛火,青釉莲瓣烛台上蜡泪层层堆叠,烛焰被窗缝渗进的寒风吹得左右低伏,好似随时能熄灭。
床上小姑娘缩成一团,纤长的眼睫湿漉漉的,小脸苍白一片,一声声似梦呓似小兽的悲鸣,泪珠儿更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不一会儿白净的小脸便湿漉漉一片,小模样可怜巴巴的。
胸中憋着的那股邪气,终究是散了大半,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放松了力道。
傅煊冷着一张脸,将她冰冷的手丢到了一旁。碰到她泛凉的手腕时,傅煊才瞧见她虎口处也有一层薄茧,像是自幼用惯兵器的样子。
傅煊微微拧眉,手指搭在了她脉搏上,她手腕纤细瓷白,烛火一照,恍若新雪上的梨花瓣,入手恍若寒玉一般细腻冰凉。
傅煊敛神,感受起她脉搏的跳动。
他自幼爱看书,涉猎很广,加之父兄,母亲身体都不大好,他暗中翻过不少医书,虽学得不精,多少懂些皮毛。
她脉象虚浮,细则气衰,不像习过武,细诊之下,脉气浊而乱,五脏虚,元气也虚,绵绵去如弦绝,难怪身子骨弱成这样,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还整日嗜睡。
心中的怀疑散了大半。
谁能想到,白日里沉着稳重的人儿,到了夜里,却是个只会偷偷哭鼻子的小姑娘,不知道的定以为国公府给了她天大的委屈,让她做梦都在找娘?
傅煊没忍住戳了她一下。
小姑娘仍陷在梦魇中,嘴里喃喃着娘亲。
她小脸苍白,双眸紧闭,哭起来也没甚声音,一颗颗眼泪滚入了乌发中,像极了陷入绝境的小动物,等着人拯救,傅煊这般冷心冷情的性子,都不禁抬起手,盖住了她湿漉漉的小脸,“睡觉。”
这一声比起安抚,更像命令,小姑娘却奇迹般安分下来,抽抽搭撘停了哭泣。
陆晚根本不知道自己又梦魇了,她刚被带到陆府时也经常做噩梦,后来琉璃会陪她一起睡,再稍大些就好了。
这一觉她睡得神清气爽,用完早膳,便带着琥珀去了国公府的花园,琉璃则去了牙行。
天公作美,晴空蓝得发脆,一丝云絮也无,阳光倒是驱散了寒意,两人抄了近道,尚未靠近,便听到了叮咚的流水声,一个十指宽的小瀑布,从假山倾斜而下,汇入溪流中。
不远处有水榭、凉亭,再往西有赏景的楼阁,阁楼下是大片的花圃。花圃也很有讲究,分为了桃园、菊园、梅园,每个季节都五彩缤纷。
亭子里已经聚了几位贵女,个个都一身华服,头戴精美首饰,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陆晚还未走近,便听到了一声调侃,“灵妹妹,你这位嫂嫂,还真是姗姗来迟,偏远之地出来的人果真没规矩,连主家先到的理儿,都不晓得,你和她肯定处不来吧?”
说话的是武安侯府的三姑娘,陈茜,她一说完,众人都捂唇笑了起来。
傅灵之所以邀请陆晚,就是清楚这些贵女会看轻她,想挫挫她的锐气,别以为有哥哥护着,就高枕无忧了,出门在外,可没人帮衬她。
听见众人的嘲笑,她也觉得丢面,一时都有些后悔邀请了她。
这时却听见一道动听的嗓音,“这位姑娘还真是好大的口气,金陵东濒长江,西连皖南山区,南邻浙江,北接南直隶,自古以来就是繁荣昌盛之地,还曾是多朝古都,在你眼中竟是偏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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