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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瑞从梦中醒来,检查床头柜上的手机,是凌晨三点。
四下静静的,暖气无声吹送,房间温暖、舒适。
多盏大灯,不管是占据大半个床头柜的台灯,还是头顶排成不规则的一个圈的圆形灯,都熄着。
床的另一侧隐约是妻子睡着了的脸,半掩在白色被褥下面。
客厅那边,户外的灯光透过唯一一扇小窗照进来。
小窗是倾斜的,像天窗;实际上,这个顶层房间就是个阁楼,小窗所在的那面墙从地面垂直向上,到半人高向内倾斜,墙上方应该是椽子和瓦。
杰瑞缓缓起身,避开床边一根粗壮的、已有裂痕的方木柱——这个外面只见砖石、屹立一百多年的旅馆,里面就靠这种木柱支撑,木柱跟横梁交接处用两条方木斜杠加固,组成一个倒三角,给墙面平整、颜色单调的房间增加了意趣,也给住户制造了障碍,迫使他们放慢脚步,平息心情,细细品味这个以设计着称的国家的精致生活。
刚到时杰瑞很失望,以为这种布局——斜墙、木柱、小窗——太压抑,采光也差。
住了一天,安静又暖和,他和婷婷都喜欢。
晚上尤其惬意,让他想到一个动画片,两只花栗鼠住进了米奇老鼠的炉子里,外面冰天雪地,它们则戴着睡帽,在铺了稻草的火柴盒里睡得香甜。
杰瑞踮着脚走到客厅,爬上沙望窗外。
旅馆位于市中心,前方有火车站,一趟列车缓缓进站,零星几个乘客上下车。
右侧的大街灯火辉煌,疾驰而过的小轿车的车灯亮,围着一处不知是工地还是事故现场的胶带也反射光。
大街再往右是个著名的游乐园。
颜色鲜艳、曲里拐弯的过山车轨道,还有笔挺的、铁架上方装有圆顶的跳楼机静立在空中,掩饰着不能立刻承载游人,给他们刺激、让他们尖叫,类似才能卓越却不被欣赏的人们的烦闷。
时间早,晚秋的雾气还没有弥漫,街道、车辆、游乐园的围墙和设施都历历在目。
没有雾气造就的神秘感,这个开放、友好的城市在无遮掩地展露自己,让杰瑞感到亲切。
墙厚、窗小,静听才能分辨户外的噪声,这种静谧又拉大了他和城市的距离,提醒他,他只是个访客,眼前的街景过几天会随着客机引擎的轰鸣而消失,只有零星片段存留在记忆里。
杰瑞将目光转向室内。
大床上,婷婷一动不动,杰瑞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跟婷婷在一起,最难熬的是这种时刻她睡着了,他两眼睁亮。
明明在身边,却不在一个世界里。
她如果上班了也罢了。
杰瑞指望跟婷婷说话,但不愿叫醒她。
平时他会读书、玩手机或者上网,今天没心情。
他也无心跟其他人交流,短信或者上社交网站留言。
虽然交游广泛,杰瑞最亲近的只有妻子一人。
他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几年前跟他们夫妇关系不错,不限于感恩节、圣诞节相互拜访。
这几年,夫妇身价涨了几十倍,杰瑞的亲戚们也变得难相处了。
请他们做点小事他们会不小心忘记;碰上花钱的事,比如侄子的学费,杰瑞就在计划当中,没得商量。
对婷婷则远不如以前,要么缠着不放,要么无来由地打压;杰瑞的爸爸尤其喜欢语重心长地向儿媳传授人生经验。
婷婷越是平和,他们的话越多。
“你们家的人怎么了,一个个怪怪的。”夫妻偶尔谈起,婷婷对杰瑞说。
“都觉得我欠了他们什么,”杰瑞说,“这也罢了。他们好像觉得你也欠了他们什么。”说是至亲,疏远起来也很快。杰瑞乐得少拜访,少打电话。偶尔交流,听到的是“没心肝”、“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杰瑞就离他们更远了。
婷婷的亲戚很多,除了早年创业、已经退休的父母,还有兄弟姐妹、堂兄堂妹、侄子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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