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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颢提醒顾霖:“顾叔把衣袖挽上去。”顾霖没有犹豫,直接将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整条光洁如玉,白腻似雪的手臂。郑颢的视线久久未动,目光在眼前的白玉上停滞了好一会儿,片刻后,他对身前的年轻哥儿道:“只需露出伤痕即可,顾叔将袖子放下一些,以免受凉。”顾霖摆摆手道:“没有那么柔弱,你安心上药。”郑颢没有继续提醒,他低下双眸,从药盒挖出份量不小的药膏,没有直接涂在顾霖的伤口上,而是将药膏放进自己的掌心。顾霖看向他,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下,郑颢解释道:“李大夫说过,这个药膏最好先揉搓化开,再涂抹到伤口上,这样更好吸收。”顾霖一脸恍然大悟。郑颢两掌合并,手腕转动掌间揉动,半晌打开手掌,只见原先的雪白药膏已经融化在郑颢的手掌上,不用对方提醒,顾霖主动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对方的面前。郑颢微垂眼帘,自脱离孩童时期,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将自己的手掌抚上顾叔的手腕,炙热与温热的接触足够烫热某些人的心间,郑颢没有停顿太久,将化开的药膏涂抹在顾霖红肿的伤痕上。原先对于那道破了皮没流血的伤痕不在意的顾霖,在沾染着体温的药膏碰触到伤痕后,顾霖便感觉有些许刺痛了。温热的药膏在一点点地渗透进伤口里头。郑颢的力道十分轻柔,伤痕上的刺痛慢慢褪去后,顾霖便感觉有一股痒意在自己的手腕上生起,好似有一根羽毛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挠动。他和郑颢坐的很近,两人之间差着半只手臂的距离,他微抬眼眸,便能清晰地看到郑颢的面容。烛光下,郑颢因着侧身而对烛火的原因,一半面容处于阴影中,一半面容处于光亮中,但无论是哪一半,平日冷淡的神情在此刻都充满了小心翼翼。顾霖眼睫轻颤不由得移开视线,刚要开口让对方不用那么小心,直接涂抹便是,郑颢的手掌就离开他的手腕,身子微微往后退去,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顾霖收起手臂,而后从袖子拿出手帕递给郑颢,好让对方擦拭手上的药膏。郑颢接过后却未直接擦手,他低眸看向顾霖,叮嘱道:“半夜外头可能有些许动静,顾叔不要离开房屋,到时候我会过来。”抛却刚才些许不对劲,顾霖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皱起眉头问道:“具体是什么事?你把话同我说明白,若不然我待会儿光想着这件事,都不用睡了。”郑颢语气冷静道:“近两日,城外的灾民愈发暴动了,牛二派出去混迹在难民营的人了解到他们今晚有行动,怕是要趁着半夜,守城的士兵困顿,攻破城门闯进城内。”顾霖闻言,语气略带迟疑:“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坚硬无比,灾民手无寸铁如何攻破城门?”郑颢不想吓顾叔,但此事涉及性命,不可轻忽大意。郑颢:“这是最好的结果,怕便是他们早就有所准备,混入城内的灾民不少。”里应外合?顾霖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这个想法,倘若真的这样的话,在本就寒凉的夜间,顾霖干燥的脊背生出一片冷汗。“如果灾民入城,我们……”顾霖看向郑颢,眼里生出些许焦急。其他人没有去过城外看过难民营的情形,但顾霖亲身去过,甚至与他们接触过。在各家粥棚的粥水都充足时,灾民们有一口吃的,大多数人肯定不会干这种要杀头的事情,但若是没吃没喝,倒不如豁出去闯进城池,烧杀抢掠让自己饱餐一顿。看着顾叔面上逐渐显出惊慌之色,郑颢嗓音沉稳,安抚道:“顾叔莫要害怕,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即便是真的我亦有准备。”顾霖的眼神扫过去,接触到对方浅棕清亮的眼眸,郑颢轻声道:“况且,咱们家还有地道,我不会让顾叔受伤的。”地道?顾霖知道家里有地窖,这是去年过年时,郑颢带着赵大根和赵大哥一起挖的,但后头挖着挖着,赵大根要带木清莲回娘家,赵大哥又不能过于劳累,不过那时地窖也快挖好了,于是,最后十几日便交由郑颢继续挖。可是,郑颢从未同他们说过,他还挖了地道。看着身前沉稳不变的少年,顾霖心间一动,浮现出一个猜测,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早就知道灾民会发生暴动,所以提前挖了地道?”若不然,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会无缘无故挖地道。在顾霖的注视下,郑颢微微摇头,而后道:“之前我虽有猜测也知晓灾民会发生暴动,但没有想过他们会攻入府城。”“但是。”郑颢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道:“自从我知晓南方灾民发生叛乱,建立红衣军夺得府城后,我便知道我们不能将性命完全托付给别人了。”于是自那以后,郑颢命牛强等人轮流进入地窖挖地道。恰好,那段时日顾叔赵嫂子等人经常外出,白日根本没有待在家里,所以根本不知道牛强等人在挖地道“城外灾民发生暴乱是必然的,甄知府在难民和城内富户大族之间犹豫不决,他想救济灾民手上却无足够钱粮,虽号召富户大族捐钱捐粮开棚施粥,但对方关闭粥棚后,甄知府也没有反对。”郑颢停顿了一下,然后对顾霖道:“这般下去迟早会受到反噬,到时候便是看城内守卫,和豪商大族府中的壮仆能不能抵抗得了灾民了。”听着郑颢的话,顾霖的眉间生出担忧。郑颢见此,开口安慰道:“今夜是否有动静还不确定,顾叔安心入睡,我就在顾叔隔壁,便真有事也能及时赶到。”顾霖点点头,虽然牛强在难民营里探到消息,郑颢的猜测有理有据,但难保不是难民心生怨恨,在口头上发泄而已。顾霖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不要事情还没发生就把自己吓出病来,顾霖对郑颢道:“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郑颢依言退出顾叔的寝卧,回到自己的屋子。昏黄烛火下,郑颢坐在桌边,眼帘微垂,漆黑纤长犹如鸦羽的眼睫在白皙的眼底打上一层阴影。片刻,郑颢从袖子拿出一条洁白的手帕,他神色不变却逐渐抬起手臂,将轻薄洁白的手帕放到自己的鼻前,眼帘轻闭,一股混着茉莉香气的桃花香从手帕传入鼻间,郑颢的眉宇慢慢放松。“哐当”一声,顾霖从梦中惊醒。他一睁眼,便立即拿起床边的长棍,掀开被褥,身上穿着完整的衣衫,他快速地坐起身穿好鞋子,而后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昨晚入睡前,因着郑颢和他说了城外灾民可能会发生暴动的事情,所以顾霖夜间睡得并不沉,心中总提着一根线。他坐在床榻上,想起昨晚郑颢叮嘱他的话,所以,即便听到外头兵戈相击的声音,也没有冒然出去。忽然,房门外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顾霖绷紧神经,握起长棍。“顾叔开门!”听到熟悉的嗓音,顾霖立马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混着寒风的血腥味,顾霖看着身前手握长剑,剑身上滴落着鲜血的少年,嘴唇蠕动。郑颢开口:“顾叔放心我没受伤。”而后,他对顾霖道:“顾叔,你和婶子待在屋内不要走动,倘若情况不对,你和婶子赶紧躲进地道,床榻之下便是地道的通口。”地道修到自己屋内,这一点是顾霖都不知道的,但这种时候,没有时间去问这些事情了。顾霖焦急地问道:“那你和赵大哥呢?你们也快些过来,和我们一起进地道。”即便是在黑夜,顾霖看不清对方身上的情况,但闻着浓郁的血腥味,听着长剑鲜血滴落的声音,以及外头兵器相击的声音,便知道外头有多凶险了。手无寸铁的灾民不可怕,但心怀愤怒,彻底疯狂且握有武器的难民,即便是郑颢等人也讨不到好。看着一脸焦急,担忧自己的年轻哥儿,郑颢神色沉稳,语气冷静道:“灾民多涌去东城西城,前来此处的灾民并不多,我和牛强十几人都有武功在身,赵大哥要帮我们包扎伤口,顾叔和赵嫂子安心待在屋内,我们不会有事的。”知晓今夜灾民可能有动静后,除了走镖的镖师外,郑颢把镖局的所有人手都召集过来了。顾霖嘴唇微张,赵大哥不会武功且年纪大了,不如他去前头换下赵大哥。郑颢看出他的想法道:“顾叔,不要让我分心。”即便知晓顾霖的想法,郑颢的语气里没有不耐,亦没有怒气,他包容地看着顾霖,顾霖无法再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对郑颢道:“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嫂子会躲在地道里,你们不要和他们拼命,如果打不过就跑,知道吗?”郑颢点头答应,顾霖才微微安心,而后他带着赵嫂子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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