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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京城的寒意又重了一层。清晨的街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行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同心食肆”的后院里,赵重山正在石锁前活动筋骨。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肩背和手臂的肌肉随着沉稳的动作隆起,每一次力都带着千钧之势,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寒气中格外显眼。他神情专注,眼神却比这霜晨更冷,仿佛每一次提起、落下,都在锤打着一个无形的敌人。
姜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脚步顿了顿。她知道,越是临近行动,他心中的弦就绷得越紧。那些沉默的打磨气力,是他独有的解压和备战方式。
“歇会儿吧,趁热喝点粥。”姜芷将粥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拿了件厚实的夹袄走过去,轻轻披在他肩上。
赵重山动作停下,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几口便将温热的粥喝完,暖意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过于冷硬的眼神柔和了半分。
“今天……”姜芷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时机差不多了吧?”
赵重山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和额角的汗,目光投向院墙上方的天空,那里一片铅灰色,云层厚重。“嗯。‘姜夫人’那边,铺垫得可以了。陈有财至少已经不再把你当作完全的陌生人,甚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嘲,“可能还觉得自己掌控着局面,对一个‘无害’的妇人施舍了几分怜悯和耐心。”
“他昨日在瑞福祥,还主动与我聊了几句今冬的皮料行情。”姜芷接话道,眸色沉静,“话里话外,透露出似乎想为‘贵人’寻一件极品的玄狐裘,正托人打听路子,颇为烦恼的样子。”
“极品玄狐裘?”赵重山眼中锐光一闪,“这倒是个绝佳的由头。京城能弄到这种货色的,明面上不过那几家,暗地里的路子……钱老六以前隐约提过,陈有财似乎与关外一个专做珍稀皮货、背景复杂的商队‘北风号’有旧。这商队,表面走皮货,暗地里,恐怕也没少夹带‘私货’,包括……某些违禁的‘北边消息’。”
他口中的“北边”,指的便是与大启对峙多年的北狄。与敌国私下往来、传递消息,乃是通敌大罪。
姜芷心领神会:“你是说,用这玄狐裘作饵,引他提及‘北风号’,再旁敲侧击,看看能否牵出更深的东西?”
“不止。”赵重山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姜芷也坐,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钱老六吐出来的那份残缺名单里,有一个代号‘灰隼’的人,只出现过两次,语焉不详,但似乎与陈有财单线联系,负责传递一些‘特殊物品’和‘口信’。我怀疑,这‘灰隼’就是‘北风号’商队在京城的一个暗桩,或者接头人。陈有财找玄狐裘,必然要通过‘灰隼’联系‘北风号’。我们若能拿到‘灰隼’的真实身份,甚至找到他们传递物品、信息的实证……”
那就不再是猜测和推断,而是能将陈有财,乃至他背后的人,钉死的铁证!
姜芷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一种接近目标的紧绷与兴奋。“需要我怎么做?主动提起玄狐裘的路子?”
赵重山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太刻意。陈有财多疑,你一直扮演的是不谙此道的内宅妇人。你可以表现出因为上次‘泼茶’之事一直想弥补,又听他提及烦恼,所以‘偶然’想起……曾听家中长辈或旧邻提起过,似乎有远房亲戚或故旧在关外做些营生,或许能打听到些皮毛消息。记住,语气要犹豫,不确定,只是提供一条模糊的线索,绝不能显得你对此很在行。”
他目光如炬,继续部署:“你要把‘主动帮忙’的姿态做足,但把‘具体如何操作’的难题,抛回给他。让他觉得,是你为了讨好他、偿还人情,笨拙地提供了一个可能有用的信息,但具体能不能成,怎么联系,完全需要他这位‘能人’自己费心去核实、去操作。”
“我明白了。”姜芷点头,“引导他主动说出联络渠道,尤其是那个‘灰隼’。而我,只需表现出好奇和一点点‘能帮上忙’的欣喜就好。”
“对。”赵重山看着她,冷硬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坚毅无比,“阿芷,记住,你是去钓鱼的,鱼饵要香,但线要稳,手不能抖。陈有财是条老泥鳅,滑不留手,但只要他心中有所求,尤其是为他背后那位‘贵人’办事的急切,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我们的目标,就是抓住这个破绽,一击,即中要害!”
他最后的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金石之音。
姜芷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用力点了点头。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不是紧张,而是将所有的决心和勇气都凝聚其中。
午后,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雪。
姜芷按照“惯例”,来到了离通宝银楼不远的“清韵茶楼”。这是她与陈有财“偶遇”频率较高的另一个地点。陈有财偶尔会在这里见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客户或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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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了个二楼靠窗、能看到银楼部分动静的位置,点了一壶碧螺春,几样茶点,慢慢地品着,仿佛在享受一个闲适的下午。目光却不时扫过街对面银楼那气派的大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目标出现了。陈有财带着那个小厮,从银楼里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生意人式的微笑,送走了一位客人。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看了看飘雪的天空,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脚步一转,朝清韵茶楼走来。
姜芷的心轻轻提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垂下眼睫,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水。
楼梯响动,陈有财走了上来。他似乎也是这里的熟客,掌柜热情地招呼着。陈有财的目光扫过大堂,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临窗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和“偶遇的欣喜”,径直走了过来。
“姜夫人,真巧,又在此处遇见。”陈有财拱手,笑容可掬。
姜芷抬头,脸上立刻绽开温婉而略带惊喜的笑容,起身还礼:“陈爷!可不是巧么?这雪天饮茶,别有一番风味。陈爷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坐下,赏雪品茶?”
“夫人盛情,陈某却之不恭。”陈有财从善如流,在姜芷对面坐下,示意小厮在远处候着。
伙计很快添了茶具,奉上新茶。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茶品,气氛融洽。
姜芷注意到,陈有财今日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缕几不可查的焦躁,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动作,频率略快了些。
闲聊片刻,姜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色。
“夫人可是有话要说?”陈有财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
姜芷略显局促地笑了笑,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上次在瑞福祥,听陈爷提起为贵人寻玄狐裘颇为烦恼,小妇人回去后,左思右想,总觉得过意不去。陈爷您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那日唐突,小妇人却一直想着能否略尽绵力……”
陈有财眼神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夫人有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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