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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淑女就是孙家女孙毓婉了吧。”嬴扶苏出声。
“应该是了,真是个可怜的。”李世民轻叹一声。
画面再次亮起来时,是黄昏。日光已经沉到了院墙以下,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暖色贴在地平线上方,像是一道快要被夜色吞没的金色边线。
孙家那扇已经撤了红绸的院门再度打开,一顶小轿停在了门槛外。轿身不大,青灰色的素面轿帘,没有绣纹,没有红绸,只在轿顶四角各系了一条细窄的素白丝绦,在暮风里轻轻晃动。
轿子旁边只站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盖着一方素绢,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孙家小姐从门内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丧期穿的素白,而是一身颜色极浅的藕荷色褙子,像是对着一池将谢未谢的晚荷调出来的那种颜色,带着一种早已褪尽鲜妍、只余清冷的灰调。
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结扣处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髻上依然没有钗环簪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白绢花,像是一点雪落在了初秋的暮色里。
她走到轿前站定,没有回头。暮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她藕荷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又落回去。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细瘦的骨节,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轿帘。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画面里只剩下她搭在帘边的手指,苍白、纤细,指尖微微泛着青白。她的手在帘沿上停了一瞬,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扶着帘子借一借力。然后那双手缩了进去,轿帘合拢,将最后一点藕荷色的衣角也收进了轿厢的阴影里。
轿子被抬了起来,没有迎亲的锣鼓,没有仪仗,没有人跟在轿子后面撒彩花或撒喜糖。只有那一顶青灰色的小轿,在两个抬轿人的肩上轻轻晃动着,沿着暮色中的青石板路向前走,轿顶四角的素白丝绦在风里微微起伏。街巷两侧的院墙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偶尔有一两扇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又很快被轿影遮过去。
画面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再次亮起时,王宅的门楣上已经换了一排新灯笼。暗红色的纸面,但比原先更沉一些红得黑,像是掺了一层灰调进去。灯笼纸面上写着“永绵”二字,墨色在烛火里透出暗沉的光。门檐下悬着一方红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像是刚挂上去不久,还没有沾过露水。
王宅正堂的布置变了,原先的灵幡和白烛已经撤去了,换上了两盏新燃的红烛,烛台是银质的,比丧事时的铜烛台更亮一些。
正堂中央那张棺木当然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长案,案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边角压得齐整。案上供着两样东西左侧是一块牌位,漆面乌沉,金粉书字——“王门之孙讳景升”,笔迹工整,是新刻的;右侧是一方叠好的红绸,绸面上放着一枝山茶花,殷红的花瓣在烛火里泛着沉静的光泽,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不久,边缘还带着一丝湿润的水汽。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与堂内红烛的光交织成一片沉静而温润的昏黄。香案上的红烛已经燃了小半截,烛火稳稳地烧着,将案后那面新挂的金色喜幔照得微微泛亮,喜幔上绣的鸾然只有眼眶、没有瞳孔,像是整间正堂里唯一一处还没有落定的事物。
孙毓婉从侧门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裳,依然是素净的藕荷色,但比方才那件更正式一些,领口与袖口镶着一道窄窄的银灰色边线,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带子上系着一块素白玉佩,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到香案前站定,一个穿着暗红褙子的老嬷嬷从旁侧走出来,站在她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是一方叠好的红绸。老嬷嬷将漆盘轻轻放在香案边缘,退后两步,又站住了。
王夫人从另一侧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方的左侧位置站定。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绛色的褙子,比平日的常服更庄重些,髻上那支素银簪子换成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珠穗在烛火里轻轻晃动。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端住了仪态。
正堂的门被轻轻合上了半扇,烛火飘忽了一瞬,又稳住了。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廊下站定,候着。
那老嬷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操持事务的人特有的沉稳与笃定“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孙毓婉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住了。她静静看着香案上那块牌位,牌位上的金粉字迹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嬷嬷从漆盘中取出那方叠好的红绸,走上前两步,将红绸轻轻展开,是一条窄窄的披帛,颜色是极淡的朱砂色,几乎褪成了浅红,边角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像是喜事与丧事之间那道模糊的界线,薄薄地横在那里。她将披帛轻轻搭在年轻女子的肩头,又退回了原处。
“一拜天地——新人行礼——”
孙毓婉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俯下身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寸弯下去的弧度都带着重量。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但那一拜完整而端正的。她直起身来时,目光落在牌位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烛火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二拜高堂——”
她转身,面朝王夫人的方向,再次俯身。王夫人在她拜下去的那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颔,受了这一礼。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
“夫妻对拜——”
说是对拜却没有另一个人站在她对面,没有一双可以抬起来回礼的手,没有一句可以应和的话语。
孙毓婉微微闭上了眼睛对着一面空无一物的墙拜下去,她低头时,额前的碎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嬷嬷上前一步,将香案上那块牌位轻轻端了起来,递到她手中。她接过来,双手捧着那块乌沉的漆木,指尖触到冰冷的漆面时,微微收拢了一下,怀里的牌位极轻也极重。
老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新人入房——”
孙毓婉沉默地捧着牌位,转身朝侧门走去。她的步子很轻,像是踩在铺了一层细沙的地面上。藕荷色的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那条浅红色的披帛从她肩头垂落,末端轻轻拖在青砖地上,像是在为她书写泣血般的未来。
正堂里的烛火依然静静地烧着,将案后那幅未点睛的鸾凤喜幔照得一片明亮。
画面缓缓暗下去。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那一枝山茶花上,殷红的花瓣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这满室的素与暗里唯一一点不愿意褪去的艳色,却也透着压抑。
最后画面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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